大致有了章程,他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腹间许久的气。可这气吐出来,心却没松多少。这些钱,这些关乎性命的指望,绝不能留在身边,更不能留在这座如今已跟筛子无异的贾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手等着?他今日“风光”受赏,明日就可能被人“惦记”上。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阖眼躺了片刻,不是睡,是养神。天色将明未明,府里有了窸窣动静时,他便起身了。寻了个由头,说账房急等一批上好的松烟墨和玉版宣纸,库房采买的不得力,得他亲自去南城老铺子挑,这才领了对牌,顺顺当当出了府门。
他没往常去的笔墨街走,而是穿小街,过窄巷,专挑那些清晨人迹罕至的背静处。饶了几个圈子,最后才绕到城南棺材铺子聚集的那条街。天光尚未大亮,整条街都灰蒙蒙的,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材、劣质桐油和生石灰混在一起的、沉甸甸的气味,吸进肺里,有点呛,也有点凉。
他走到街尾,那家连招牌都快朽烂了的铺子前。门板只下了半扇,里头黑黢黢的。他撩开厚重的、沾着不明污渍的蓝布门帘,侧身进去。
铺子里比外头更暗,只有高处一方小气窗透下些微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似的老头,佝偻着背,就着那点光,正用砂纸“沙沙”地打磨一块棺材挡头,木屑纷纷扬扬。听见脚步声,老头手上没停,头也没抬。
马伯庸走到柜台前,也不说话,只将右手虚握,食指在覆着厚厚木屑的柜台上,极轻地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沙沙”声停了。老头撩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缓慢地转了一圈,像在辨认一件旧物。
“家里老人不安生,”马伯庸压低声音,吐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过,“想先备口‘陈年柏木’的,厚实些。‘七七’满了,再来请。”
老头盯着他又看了几息,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像能刮下一层皮来。半晌,他才慢吞吞放下手里的砂板和木料,拍了拍手上和衣襟前的木屑,也不言语,转身掀开通往后院的破布帘子,佝偻着身子先挪了进去。
马伯庸跟进去。后院不大,胡乱堆着各种板材和半成品的棺材,空气里的木头味和油漆味更重了,还隐隐有股潮湿的土腥气。墙角一堆新鲜的刨花,白晃晃的。老头走到那堆刨花旁,用脚拨开些,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泥地。
他蹲下身,手指在几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地砖缝隙里摸索着,指甲抠进砖缝,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忽然,他手指用力向上一提——一块尺许见方的砖板竟被无声地掀了起来,露出潮的油布包着的小木匣。
老头让开身子,依旧像尊沉默的木雕。
马伯庸迅速蹲下,从怀里贴身取出那个早已备好、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巴掌大小的油皮包袱。包袱不大,却装着那些兑好的大额银票、金豆子和一部分预留的硬通货,是他全部身家最核心的部分。他将其小心塞进木匣深处,又将原先的油布盖好,按平。整个过程很快,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等他退开,老头便上前,将砖板重新盖下,踩实,又踢了些刨花过来,随意地遮掩一番。从始至终,两人没有一句交谈,连眼神都极少碰触。
回到前头柜台,马伯庸从袖中摸出一个用红纸方方正正包好的小封,轻轻放在积满木屑的柜台上。里面是足额的、提前讲好的寄存费用。老头看也没看,枯瘦的手掌一抹,那小封便消失在柜台边缘,随即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抽屉关合的“哒”声。
马伯庸不再停留,转身掀帘出去。外头天色已然亮了些,街上也有了零星行人。他没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剩下的那些散碎银钱和近期要用的,他另有个更不起眼、也更能随时取用的所在——西城根护城河外,那片乱葬岗子边缘,有棵半枯的老槐树,树下第三块歪倒的石碑底下,他年前就相好了位置。
走出那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街,重新站在还有些清冷的晨风里,马伯庸站定了,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从踏进棺材铺那一刻起,就一直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红的印子,这会儿松开,血液回流,传来一阵麻刺刺的痛。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那笔能压死人、也能买来生的“盘缠”,如今算是各就各位了。它们不再是贾琏随手丢出来的“买命钱”,也不再是他揣在怀里日夜不安的“祸根”。它们成了他马伯庸的“盘缠”,是他劈开前路荆棘的斧钺,是渡他过河的船资。
怀里只留着近期打点关节、采买零碎必需的那些散碎银钱,他迈开步子,朝府里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沉,渐渐地,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快。该想的,翻来覆去想透了;该藏的,千方百计藏妥了;该预备的,也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如今,就等着一个合适的风向,吹动他这只早已备好的、不起眼的纸鸢。
那笔沉甸甸的“盘缠”已经悄然就位,离开这镶金嵌玉的活棺材的时辰,眼看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