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通透。马伯庸心里感激,起身又作了一揖:“陈老板费心了。”
“客气。”陈老板也站起来,“马管事既然信得过我,我自然得把事办周全。”
两人走到门口。外头天色暗了,风比来时更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打着旋儿飞。
“马管事,”陈老板忽然说,“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说。”
“您这么急着置办产业……”陈老板看着他,“是不是贾府里头,有什么变故?”
马伯庸心里一紧,面上苦笑:“我一个做下人的,能知道什么变故?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这高门大户的,今日不知明日事。您说是不是?”
陈老板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也是。这世道,多留条路总是好的。”
话说到这里,够了。马伯庸拱手告辞,转身走进风里。
陈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着半旧棉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关上门,插上门栓。回到柜台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四十二两银票,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水印清晰,是真的。
他收好银票,叹了口气。这马管事,怕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不过也好,早点打算,总比临时抓瞎强。
马伯庸走在回府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了些。
四十二两交出去了。那是他大半的积蓄。剩下的八两,六两要打点,真正能动的只有二两。二两银子,够干什么?
他想起陈老板说的,保定一年赋税要三钱。二两银子,够交六年多的税。听起来不少,可要是没了进项,坐吃山空,二两银子撑不过一年。
还得攒钱。在离开之前,能多攒一点是一点。
可怎么攒?月钱二两,刨去日常开销,每月能剩下一两就不错了。采买的油水是有,但也不敢捞太多,林之孝眼睛毒着呢。
他摇摇头。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回到贾府,天已经黑透了。角门还开着,守门的婆子见他回来,嘟囔了一句:“马管事这么晚才回?”
“办年货,耽搁了。”马伯庸塞过去几个铜钱。
婆子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快进去吧,二门上快落锁了。”
马伯庸快步往里走。府里各处都点了灯,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房在摆小宴。
热闹是他们的,跟他无关。
回到倒座房那间小屋,他闩上门,点起油灯。灯光如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银子——二两碎银,还有几百文铜钱。
他把铜钱数了一遍,四百三十二文。加上二两银子,一共二两四钱三十二文。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不,还有。他想起炕洞里还藏着些钱,是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大概有三四两。加上这些,总共不到七两。
七两银子,在保定能活多久?
他算了算。一年吃喝,省着点,二两够了。赋税三钱,再加其他杂项,算五钱。一年二两五钱,七两银子能撑将近三年。
三年。够了。三年时间,足够他在保定站稳脚跟,找点营生。
想到这里,他心里踏实了些。吹熄灯,躺到炕上。被褥冰冷,他蜷起身子,听着外头的风声。
窗户纸又破了,风从破洞钻进来,咝咝地响。他想起陈老板说的,保定那院子,屋瓦有些旧,得补。
等开春了,他去到那儿,第一件事就是补屋顶。然后修修院墙,收拾菜地。要是来得及,种点菜,夏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青菜。
想着想着,他竟有些期待起来。
那种日子,他没过过。从小在贾府为奴,学的都是伺候人的本事。种地?不会。但他可以学。孙老栓那样的老佃户,种了一辈子地,他要是虚心请教,人家应该会教。
再不济,他识字,可以帮人写写信、写写契约,换点米面。陈老板说,保定城里也有香烛铺,他要是去批些货,在十里铺摆个小摊,也许也能糊口。
路子总是人走出来的。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马伯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房契什么时候能拿到?陈老板的堂兄办事稳妥吗?过户会不会出岔子?
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在黑暗里坐着。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屋里模糊的轮廓: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小桌。这就是他住了十二年的地方。
十二年前,他十九岁,刚进府时,就住在这间小屋。那时想着,好好干,也许哪天能升个二管家,月钱涨到五两,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
在贾府这种地方,下人就是下人。再得力,也是奴才。主子高兴了赏你几两,不高兴了打你一顿。生死荣辱,全在别人手里。
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要出去。哪怕出去种地,出去摆摊,出去过苦日子。但那日子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心吊胆。
风还在刮,窗户纸哗啦啦地响。马伯庸下炕,找了块破布,塞住那个破洞。风小了些,但屋里还是冷。
他重新躺下,这回闭上了眼睛。
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年关近了,各房都要对账,林之孝肯定要查得严。他得打起精神,不能出错。
在睡意袭来前,他最后想了一遍:保定,十里铺,周安。
这三个词,像三颗钉子,钉进了他心里。
无论前路多难,他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