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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大厦将倾(1 / 2)

消息是早上传开的。

马伯庸天没亮就醒了,咳了几声,是真的咳。开春后这咳症就没断根,夜里总要醒一两回。他披上棉袍推开门,院子里雾蒙蒙的,井台边聚着三四个粗使婆子,脑袋凑在一块儿。

“……痰里都见血了。”

“太医真那么说?”

“我亲耳听见的,‘痨症,难治’。”

几声压着的惊呼,像受惊的雀儿。

马伯庸垂下眼,顺着墙根往账房走。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穿过穿堂时,瞥见两个小丫鬟躲在廊柱后头,一个在抹眼睛,另一个拍着她的背,嘴唇动得飞快。

账房里,孙先生已经在了。老花镜搁在鼻梁上,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却半天没动一下。赵四坐在对面,盯着账本出神。

“听说了吧?”赵四见马伯庸进来,抬起头。

孙先生从镜框上边瞅他一眼,没吭声,摘下眼镜慢慢擦。

“二奶奶这一倒,”赵四声音干巴巴的,“屋里的事谁顶?”

孙先生把眼镜戴回去,叹了口气:“太太让大奶奶暂管。可大奶奶那性子……镇得住谁?”

话音没落,门“砰”地被撞开。旺儿一头冲进来,额头上汗津津的。

“林管家呢?”

“去老太太屋里了。”赵四问,“出什么事了?”

“西院那几个婆子闹起来了!”旺儿压低嗓子,“说月钱少了,非要见二奶奶说道。林嫂子压不住,让我赶紧找林管家!”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账房里静下来。孙先生的手指悬在算盘上,半天落不下去。赵四盯着桌面,像是要把木头纹路数清楚。马伯庸走到自己靠窗的桌子前,坐下,翻开账本。

窗外的麻雀叫得聒噪。

晌午去厨房,一进门就觉得不对。

往常这时候,厨房里热腾腾闹哄哄的。七八口灶同时烧着,煎炒烹炸的声响混着婆子媳妇的说笑,能从院里直传到廊下。今儿却安静得多。灶火照常烧着,锅铲照样翻动,可人声低了下去,像被什么捂住了。

刘妈给马伯庸打菜,手里的勺子抖了抖,多舀了半勺烧豆腐。她左右瞟瞟,身子往前探了探:“马管事,您听说了没?”

马伯庸接过碗:“什么?”

“二奶奶的病,”刘妈气声说,“怕是不好了。昨儿太医来,说了句‘尽人事听天命’,这不就是……”

她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马伯庸点点头,端着碗走到角落那张小方桌旁坐下。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灶台边两个媳妇在嘀咕。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

“二奶奶要是真不行了,往后听谁的?”

“大奶奶?她管得住?”

“那……往太太跟前去?”

“太太眼里只有宝玉,哪有空理咱们。”

说得直白,也没避人。是真慌了。

马伯庸慢慢嚼着饭。米是好米,软糯香甜,今天吃着却没什么滋味。他抬眼扫了扫厨房——采买的张妈妈正拉着厨头李胖子说话,眉头拧成疙瘩;烧火的王婆子坐在灶膛前发愣,火苗矮下去了也没发觉;几个小丫头挤在墙角,你捅我一下,我推你一把,没人敢出声。

乱了。

他心里清楚。王熙凤是这府里真正拿事的人,她这一倒,底下全乱了套。就像一棵大树要倒,树上的猢狲急着找新枝桠。

吃完饭,他把碗筷送到水池边。洗碗的婆子接过,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下午,账房里来了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管浆洗的吴婆子。这婆子在府里干了十几年,手下管着二十几号人,平日里走路带风,嗓门洪亮。今儿一进门,声音就炸开了:

“孙先生!这账不对!”

孙先生放下笔:“哪儿不对?”

“少了一两二钱!”吴婆子把单子拍在桌上,纸页“啪”地一响,“往年都是这个数,今年怎么就少了?”

孙先生拿起单子,凑到眼镜前看了看:“这是按新规矩算的。府里用度紧,各处都减了。”

“新规矩?谁定的新规矩?”吴婆子叉起腰,“我怎么不知道?二奶奶知道吗?”

孙先生噎住了。

赵四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吴妈妈,您别急。这是林管家定的。二奶奶病着,这些琐事就不烦她了。”

“林管家定的?”吴婆子冷笑一声,“林之孝什么时候管起浆洗的账了?行,我找他去!”

说完抓起单子,转身就走。跟着的几个婆子呼啦啦跟出去,脚步踏得地板咚咚响。

孙先生坐在那儿,脸有些白。赵四叹了口气,坐回去:“这才头一天,往后有的闹呢。”

马伯庸在一旁听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慢慢拨动,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他知道吴婆子为什么闹——不是真在乎那一两二钱银子,是在试探。试探王熙凤倒了,这府里的规矩还算不算数。

现在看来,怕是不算了。

初十早上,马伯庸去库房对账,老远就听见老刘在骂人。

“昨儿领的蜡烛,今儿就没了?你们当是自家点的?”

“刘爷爷,真不是我们糟践。”一个小厮的声音带着委屈,“昨儿夜里二奶奶屋里点了一宿灯,用得多。”

“那也不能这么使!这月才过十天,蜡烛去了一半,往后咋办?”

“我们也没法子,平儿姐姐让多点几盏……”

正吵着,平儿从外头进来。

她穿着件素青夹袄,眼圈红肿着,脸色白得泛青。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一进门,哑着嗓子说:“吵什么?二奶奶病着,你们就不能消停些?”

老刘赶紧低头:“平儿姑娘,不是我要吵,是这蜡烛……”

“该用就用,”平儿打断他,“二奶奶要紧还是蜡烛要紧?”

说完也不看他们,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急,衣袖带倒了墙角高几上一个插着枯梅枝的瓷瓶。瓶子晃了晃,她没察觉,径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