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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尾声与号角(1 / 2)

四月二十三夜,静得反常。

马伯庸坐在炕沿上,没点灯。耳朵支棱着,听外头——没有巡夜婆子的脚步声,没有小厮说梦话,连檐下那窝整日叽喳的麻雀都哑了。只有凤姐院里,一点微弱的、药罐子咕嘟的声儿,隔着重墙飘过来,像快熬干了的最后一点水汽。

弦,绷到极限了。就等那一声断响。

戌时末,门被轻轻叩响。

长兴闪进来,带进的凉气里混着股香烛纸钱的焦糊味。他脸白得泛青,嘴唇哆嗦,话在喉咙里卡了几次才出来:“管、管事……林管家,林管家他……从奶奶院里出来,站在廊下,抬、抬头看天,看了足有一炷香……末了,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马伯庸正拨着灯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火苗“啪”地爆了个灯花。

“外头呢?”

“探子……还在对街蹲着,烟头的红点子,一明,一灭,像……像瞅着咱们府门的鬼眼。”长兴的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带着哭腔。

马伯庸“嗯”了一声,没回头:“去吧,闩好门。”

长兴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三声闷响。爬起来时,脸上全是泪,也不擦,转身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门关上。马伯庸看着地上那滩长兴膝盖压出的湿印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吹了灯,重新坐进黑暗里。

寅时初,各院的灯,一片一片地亮了。

不是守夜的豆光,是大片昏黄捅破窗纸,把半边天映成病恹恹的灰白。窃窃的人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漫起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股惶惶的、天要塌的劲儿,隔着墙都能砸过来。

马伯庸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院子里还没人,可影子已经在窗纸上游走了——被灯光放大的、幢幢的鬼影,慌乱地晃。远处有白布被拖拽的窸窣声,像蛇游过草地。

要来了。

他关窗,回身,在黑暗里摸到炕头那个蓝布包袱。抱在怀里,掂了掂——十来斤。他的后半辈子,就这十来斤。

辰时,天刚惨惨地泛出点白,那声哭来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先从凤姐院里爆出一声尖利的长嚎,像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开木头。接着,各院各房的哭声、喊声、撞门声、摔东西声,轰然炸开,连成一片绝望的声浪,把贾府彻底淹了。

马伯庸站在窗边看。

院子里,几个管事媳妇抱着白布狂奔,布头拖在泥里。一个小丫鬟蹲在井台边,捂着脸,肩膀抖得快散架。白幡挂起来了,东一块西一块,在晨风里飘,像招魂的幡。

他看了一会儿,关紧窗。哭声被隔在外头,闷闷的,却更响了,一下下撞着墙。

时候到了。

他脱了身上那件穿旧了的绸缎夹袄。料子滑出掌心时,凉飕飕的,像褪下了一层皮。

粗布衣裳套上身,摩擦皮肤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响。料子硬,糙,带着陈年樟脑和阳光的气味。每系一个扣子,他就离“周安”近一分,离“马管事”远一寸。

厚底布鞋穿上,踩了踩,合脚。旧棉袄套在外面,臃肿,笨重,但暖和,更主要的是——不起眼。

走到那面昏黄的铜镜前。里面是个完全陌生的人:蜡黄脸,深眼窝,两颊削进去,一身灰扑扑的臃肿粗布,背微微佝着。他对着镜子,试着让肩膀再塌下去一点,让眼神再浑浊一点——成了。连他自己都认不出。

包袱打开,最后一遍:衣裳、鞋、银票、路引、碎银、铜钱、火镰、盐块、一小瓶药膏。路引上“周安”两个字,墨迹清晰。他指头在上面划过,然后把它塞进贴肉衣裳的暗袋,缝了两针。

东西重新归拢,包袱打好,斜挎在肩上。重量压下来,沉甸甸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坐下,等。

等这片混乱的潮水里,裂开一道缝。

外头的哭声,渐渐被套进了规矩。有了节奏,一咏三叹,夹杂着钹磬和含糊的诵经。指令声、呵斥声、奔跑声、重物拖拽声混进来,越来越密。设灵堂,挂白幡,分孝衣,备香烛……庞大的丧仪机器,嘎吱转动起来。

马伯庸知道,现在所有人都是机器上的零件,忙得脚不沾地,魂不附体。没人会往西边这个小院多看一眼。

他又等了一个时辰,耐心得像块石头。

巳时正,前头传来鸣锣和车马声,第一批吊客到了。喧嚣攀上新的高峰。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门闩上。握紧,感受木头粗糙的纹理硌进掌心。然后,轻轻拉开。

吱呀——

院子里空荡荡,只剩两个粗使婆子蹲在墙角阴影里,头挨着头嘀咕。见他出来,懒洋洋瞥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掩嘴咳了两声,肩膀耸动,脚步虚浮地拖沓着,穿过院子,出了小门,拐进通往角门的僻静巷道。

一路上撞见几拨人。捧孝衣的小厮跑得飞快,差点撞上他;两个媳妇子端白花,眼睛肿着,低声抱怨;一个管事边走边系白麻带子,嘴里念念有词,根本没瞧见他。

白布挂得到处都是,廊下,门楣,树梢,飘飘荡荡。目光所及,一片惨白。空气里满是香烛纸钱的焦烟味,还有种甜腻里带着腐败的怪气。

他走得很慢,不时扶墙,咳得弯下腰。任谁看,都是个病重老仆,可怜,但无关紧要。

快到后角门,他身子一闪,溜进一条堆杂物的夹道,蹲在半人高的废灶台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