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磨蹭了近半个时辰,方至城门口。
城门守军盘查甚严,领头的小旗官挨个诘问。贾府一位老管事上前交涉几句,又塞过一包银子。小旗官在手里掂了掂,这才摆摆手:“过吧。”
出了城门,道路豁然开阔。祭扫队伍沿官道向坟茔方向行去,哭声未绝,诵经声未歇。
马伯庸随众前行,心中却已开始盘算——不能再跟了。若一路跟到坟地,做完法事再随队回城,那时再想脱身,难于登天。
须得此刻就走。
他渐渐放慢脚步,落至队尾。前后张望,无人留意。官道右侧是一片疏林,树木稀落,藏个人却足够了。
就是现在。
马伯庸身子一歪,假装被路上石块绊倒,“哎哟”一声,滚入道旁枯草丛中。草梗扎脸,也顾不得了。伏在草里,一动不动。
队伍仍在前行。有人回头瞥了一眼,见是有人跌倒,嘟囔了句“走路也不瞧着点”,便转回头去。无人驻足——这般长的队伍,掉队一两人,常有的事。
待队伍行远,化作官道尽头一道模糊白线,渐渐消失在转弯处,马伯庸才缓缓抬起头。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剩撒落的纸钱,被风吹得四处飘零。远处,城门如黑洞,洞口仍有兵丁把守。
不能回城。城里眼线密布,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他转身钻入小树林,朝东南方向行去。那边有路,通往码头,也通陆路。这条路线,他昨夜在脑中反复推演过多遍。
林子里静极了。唯有风声穿过枝桠,呜呜作鸣,以及自己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一步一响。落叶积得厚实,踩上去绵软,底下却常有碎石,硌得脚底生疼。
马伯庸走得急,却不敢奔跑。奔跑动静太大,脚步声重,衣衫刮擦树枝哗啦作响,易惹人注目。他专拣林木密集处穿行,避开林间若隐若现的小径。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日头出来了。光线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晃人眼目。天暖和了些,风却仍冷,刮在脸上干涩生疼。
他寻了个倒伏的树墩坐下,从怀中掏出窝头。窝头已硬如石块,咬起来费劲。他就着水壶里的凉水,一点点啃,用水泡软了再咽下。
一边吃,一边回望来路。
贾府那头,此刻应当已发觉他不见了。头七祭扫这等大事,晚间归府必有点名、对账、收拾诸般事项……少个人,迟早会被察觉。
林之孝会作何想?一个清客,不告而别。是逃了?还是……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发觉了又如何?天高地迥,何处去寻?
他有一日时光。一日,足够他走出百里。百里之外,便非京畿地界了。
马伯庸啃完窝头,起身继续赶路。脚上旧鞋底薄,碎石路硌得脚底板生疼。他不敢停。
得走远些,越远越好。
晌午时分,他走到一座小村落。
村子极小,只十几户人家,土坯茅舍。村口有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树下坐着几个老汉,抄着手晒太阳,见他过来,纷纷抬眼打量。
马伯庸走近,掏出两枚铜钱:“老丈,讨碗水喝。”
一老汉接过铜钱,掂了掂,指了指旁边水井:“自己打,桶在边上,绳子旧了,仔细些。”
他打了半桶井水,咕咚咕咚饮下几口。井水凛冽,激得牙根发酸,人却精神一振。
“老丈,此处是何地界?”他抹了抹嘴问。
“王家庄。”老汉眯眼瞧他,眼缝里透出些微精光,“你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从京城来,往南边去。”马伯庸道,“投奔亲戚。”
老汉点点头,不再多问。这村子常有路人经过,不算稀奇。
马伯庸歇息片刻,再度上路。出得村子,又是荒野。官道在左,黄土路上留着深深车辙。他未走官道,仍拣右边小径而行。小径崎岖,坑洼不平,却让人心下踏实。
后晌,天色转阴。
铅灰云层自西边堆叠而来,一层压一层,沉甸甸的。风势转急,吹得野草伏地,树枝乱摇,哗啦作响。马伯庸加快脚步,须得在雨落前寻个躲避处。
前头有座破庙,墙垣塌了半边,门板倾倒于地,被雨水浸得乌黑。他走进去,庙内空荡,供桌翻倒,香炉倾覆,香灰洒了一地。神像缺了半边脸,余下半张似笑非笑,瞧着瘆人。地上有堆灰烬,几块焦黑木炭,似是曾有人在此生火歇脚。
他寻了处干爽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窝头。硬邦邦的,他一点点掰碎,就水咽下。
刚咽了两口,忽闻外面传来马蹄声响。
马匹众多,奔得急骤,蹄声砸地,咚咚如闷雷。
马伯庸浑身一紧,闪电般缩身躲至残破神像之后。从墙垣豁口向外窥看,官道上,一队骑兵正朝京城方向疾驰。约二十余人,皆着深蓝号衣,腰挎佩刀,马队过处尘土飞扬,宛如一条黄龙。
他屏住呼吸,待马队远去,扬尘渐散,方敢缓缓吐气。心口怦怦狂跳,撞得胸腔发震,掌心全是冷汗。
这些人去哪儿?回京城?还是……直奔贾府?
他不敢深想,背起包袱,出了破庙。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如雾如纱,落在脸上冰凉。
他抹了把脸,将旧衣裹紧,冒雨前行。衣裳渐渐湿透,贴在身上,又重又冷,风一吹,寒透骨髓。却不敢停。
得走,走得越远越好。
傍晚时分,雨住了。
马伯庸走到一条河边。河面不宽,水流却急,哗哗作响。有座木桥,桥身乌黑,多处木板已朽烂穿孔,显是年久失修。他踏上桥去,桥板吱呀作响,微微晃动。
过了此桥,便是另一县地界。桥头有块界石,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尚可辨认大概。
他立于桥头,回身望去。京城方向,早已不见踪影。唯有群山层叠,灰蒙蒙的,笼在暮霭之中。
出来了。
真出来了。
马伯庸忽觉双腿发软,又麻又木,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他扶住桥栏,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辨不清是何滋味。怕吗?有的。累吗?真的累。可似乎还有些什么,轻飘飘的,像是憋闷许久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吁出。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晓得,还得继续走。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过了桥,前头有个小镇。镇子不大,就一条街,两侧店铺多已上门板。街口挑着盏灯笼,纸上写着“悦来客栈”,纸色昏黄。
他找了家最靠边的客栈,要了间房。
掌柜的是个老汉,正就着油灯算账,头也不抬:“上房五十文,下房三十文。”
“下房。”
老汉这才抬眼打量他一下,扔过一把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被褥自己铺。”
房间窄小,一床、一桌、一凳而已。床上铺着草席,被子薄得透光,泛着一股霉味。桌上有把破茶壶,壶嘴缺了一块。
于他而言,足够了。
他掩上门,插上门闩,又搬过凳子抵住门板。这才走到床边坐下,脱下湿透的鞋袜。脚底板磨出好几个水泡,一碰便疼。
他靠墙坐下,闭上眼。
今日,算是逃出来了。
明日呢?
明日再说罢。
马伯庸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上。被子单薄,不抵寒,可累了一整天,身子一挨床板,眼皮便沉沉坠下。
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梆,梆,梆,三声。
三更天了。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他仍在贾府,仍在西院搬抬桌椅,和尚们敲着木鱼,梆梆梆。忽有人高声喝叫:“少了一个!点名少了一个!”
他跑啊跑,跑啊跑,却怎么也跑不出那重重院落,那圈高高的粉墙……
他猛然惊醒,天色尚未透亮,灰蒙蒙的。
窗外,鸡鸣响起,一声,又一声,扯着嗓子,撕开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