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味,混着霉味,有点刺鼻。他起身,忍着脚板的疼,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宽的缝。夜风带着河边的水汽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气味。
他不敢把灰倒出窗外——万一飘到楼下行人身上,也是麻烦。等灰烬彻底凉透,他找出昨天包窝头的那块粗油纸,把灰仔细倒进去,包好,扎紧。
然后坐下,等天亮。
离四更还有一阵。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听着自己缓慢的心跳,和窗外小镇完全陌生的夜声。没有贾府巡夜婆子规律的脚步,只有风刮过屋瓦的呜咽,像是这陌生小镇在磨牙。远处不知哪家婴儿突然尖细地哭了一嗓子,又倏地止住,夜显得更空、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往头上涌的声音。
闭上眼,那些刚烧掉的东西,却在黑暗里更清楚地浮出来。不是纸,是纸背后牵连的一张张脸,一桩桩事,一条条或明或暗的线。现在,这些线都在那瓦盆里,断了。
烧掉的不是过去——过去烧不掉,刻在骨头里。烧掉的是绳索,是可能被人拽住的线头。
脚底的疼一阵阵传来,提醒他现实的处境。他挪了挪身子,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硬窝头的纸包——窝头昨晚吃了,现在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那叠主要的银票。摸了摸,硬硬的还在。
路引也在。那张官府开具、写着“马福”名字的薄纸,此刻是他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脆弱的命门。
四更梆子响时,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走到门边,再次检查了门闩和顶着的凳子。然后回到瓦盆边,拿起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天快亮了。镇子将醒,车马将行,他必须赶在第一缕晨光透进来之前,把最后一点痕迹处理干净。
轻轻推开窗,探出头。楼下是客栈后院,堆着柴火,角落放着泔水桶和几只鸡笼。靠墙根,有一条浅浅的排水沟,通往镇外的小河。
就那儿。
他看准时机,趁着远处一声嘹亮鸡鸣响起的刹那,把油纸包奋力掷出。小包划了道弧线,准准落入浑浊的排水沟,悄没声地沉了下去。水流缓慢,但足以把它带往未知的下游,最终散进河底的污泥。
马伯庸关上窗,插好销。
房间里最后一点异常的气味也散尽了。破瓦盆空空如也,放回屋角。地上只有一点点不小心洒落的灰迹,他用鞋底蹭了蹭,就没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其实只是块磨光的金属片。镜子里的人影模糊,脸色在黎明的青灰光线下显得憔悴又陌生。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只有一双眼睛,在疲惫的深潭底,燃着两点冰冷的、清醒的光。像是烧了一夜纸灰里,最后闷着的那点红。
“马伯庸”烧在了昨夜的瓦盆里,随水冲走了。
现在剩下的,是马上要上路的“马福”,或者别的什么还没定下的名字。
窗外,天色由青灰转成鱼肚白。街上传来了第一声清楚的咳嗽,和门板卸下的吱呀声。
新的一天,逃亡的第二天,开始了。
他舀起缸里刺骨的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凉的感觉直冲头顶,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行囊,动作稳而快。检查刀刃,系紧鞋带(尽管脚底疼),把褡裢贴身绑好,旧包袱皮打成最不惹眼的样子。
推开房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眼这个待了不到四个时辰的房间。
空荡,简陋,毫无特征。
正合他意。
他拉开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汇入清晨客栈渐渐闹腾起来的人流。掌柜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算账,早起的行商在大堂吸溜热汤面,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黎明离店的孤身旅人。
马伯庸走出客栈大门,踏入清冷潮湿的、能吞没一切形迹的晨雾里,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