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险,得自己冒。有些路,得自己走。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眼茶棚。老汉还站在棚口,正往这边望。见他回头,摆摆手。
马伯庸也摆摆手,转过身,再不回头。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鸟叫声四面传来,有的清脆,有的嘶哑。风穿过树梢,哗哗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耳朵竖着,听动静——有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有没有人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个山坳。坳里有条小溪,水清,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石头。
他蹲下,先捧水洗了把脸。水凉,激得精神一振。又解下水囊灌满。想了想,把脚上布条解下来——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了,黏糊糊的。
脚伸进溪水里。水冰凉,伤口一阵刺痛,可过后舒坦。泡了会儿,重新上药,裹上干净布条。
做完这些,坐在溪边石头上,从包袱摸出馒头啃。
馒头已经硬了,得就着水才能咽下。他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四下里看。
这山坳僻静,除了水声、鸟声,没别的动静。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正吃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
马伯庸立刻站起身,闪到一块大石头后头。
人声越来越近,是刚才那队贩山货的。他们走得慢,这会儿才到这儿。
“在这歇歇!”领头的陈汉子招呼着。
一群人放下担子,在溪边散开。有人喝水,有人洗脚,有人靠担子上打盹。
陈汉子看见马伯庸躲藏的那块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兄弟,是你啊。咋躲起来了?”
马伯庸从石头后走出来,有点尴尬:“听见人声,没看清是谁。”
“警惕些好。”陈汉子在溪边坐下,脱了鞋洗脚,“这年头,小心没大错。”
其他人也看见马伯庸,纷纷点头打招呼。有个年轻点的汉子问:“你脚咋样了?能走不?”
“能走。”
“要不还是跟我们一起吧。”年轻汉子说,“前头那段路最险,上个月刚出过事。”
马伯庸心里一动:“出啥事了?”
“劫道的。”陈汉子接过话,“三个汉子,拿刀。抢了个独行的客商,钱抢了,人打伤了扔山里。等找到时,已经没气了。”
马伯庸沉默了。
陈汉子洗完脚,穿上鞋:“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走。到了岭上,你再自己决定往前还是歇脚。”
马伯庸看着这一队人。七八个汉子,都是粗人,脸上写着常年奔波的辛劳。眼神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就……麻烦各位了。”他说。
“不麻烦。”陈汉子笑了,“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歇够了,一行人重新上路。马伯庸跟在队尾,拄着树枝,一步一步往上走。
有人作伴,路似乎好走了些。至少不用时时刻刻绷着神经听动静。
年轻汉子走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唠嗑:“兄弟哪儿人?”
“保定府。”
“哦,北边的。来做啥买卖?”
“没做买卖,回老家。”
“老家在哪儿?”
“南边。”马伯庸含糊道。
年轻汉子也没多问,转而说起山里的见闻——哪儿有野猪,哪儿采药好,哪儿路滑……
马伯庸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睛始终留意四周。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担子重的汉子喘得厉害,汗如雨下。
陈汉子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招呼:“慢些,踩稳了!”
走到一处险坡,路窄得只容一人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崖。往下看,雾蒙蒙的,深不见底。
马伯庸贴着山壁,一步一步挪过去。手心全是汗,树枝在手里打滑。
过了险坡,前面是个缓坡。陈汉子让大家歇歇。
马伯庸靠着一棵树坐下,喘粗气。心脏跳得厉害,咚咚咚撞胸口。
年轻汉子递过来水囊:“喝口?”
马伯庸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溪水,带点甜味。
“谢了。”他把水囊还回去。
“客气啥。”年轻汉子在他旁边坐下,“我看你啊,不像常走山路的。”
“头一回。”
“难怪。”年轻汉子笑了,“走山路有走山路的法子。你这鞋不行,底太薄,硌脚。得穿草鞋,或者厚底布鞋。”
马伯庸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快磨穿了。
“到了前头镇上,买双新的。”年轻汉子说,“要不这脚得废。”
马伯庸点点头。
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陈汉子招呼继续走。
日头偏西时,到了岭顶。
岭顶有块平地,长着几棵老松。站在那儿往下看,能看见远处的官道,像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在田野间。
“到了。”陈汉子说,“从这儿下去,就是官道。你是继续赶路,还是……”
马伯庸看着远处的官道。道上车马行人,依稀可见。
“我歇歇。”他说,“各位先走。”
陈汉子点点头,也没多说。一行人收拾担子,开始下岭。
年轻汉子临走前拍拍他肩膀:“兄弟,保重。”
“保重。”马伯庸说。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岭下,马伯庸在老松下坐下。
风从岭顶刮过,呼呼响。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
他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半个馒头,慢慢啃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官道,心里盘算着。
下了岭,上官道。往南,一直往南。
走到哪儿算哪儿。
馒头吃完了,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然后拄着树枝,一步一步,朝岭下走去。
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斜斜地印在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