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在青云宗停留了七天。
这七天里,问道堂侧殿的灯光几乎未曾熄灭。莫怀远和周衍翻阅了堆积如山的卷宗,从千年前的海神传说,到近年南海灵气异动的记录,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们甚至动用了仙盟的权限,对核心区域进行了数次“气息回溯”,试图捕捉那一闪而逝的“超越本界之力”的残留。
结果令人失望。
气息回溯显示,遗迹最后时刻的能量混乱到了极点,所有痕迹都被搅碎、污染、湮灭,根本无法提取出清晰的力量特征。唯一的“异常”,就是那股温和的、治愈性的白光能量——但经过分析,那确实是遗迹底层阵法被激活后的特征,虽然“仁慈”得不像试炼遗迹的风格,但理论上可以解释为“海神遗泽对闯入者的最后悲悯”。
至于那关键的、“超越本界”的力量痕迹,如同蒸发的水汽,无迹可寻。
莫怀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知道,要么是那股力量层次太高,高到下界回溯手段根本无法捕捉;要么就是……被人事后精心清理过。
他更倾向于后者。
而清理者,很可能就在青云宗内。
“星轨道友,你的‘星见’之术,这几日可有新的发现?”第七日傍晚,莫怀远再次询问一直保持沉默的观察员。
星轨坐在窗边,指尖一缕星芒如同活物般缠绕、游走。闻言,他抬起紫眸,声音依旧空灵:“此宗气运,稳中有升,无剧烈波动。宗门范围内,无大规模因果篡改痕迹,无强烈‘遮蔽天机’的法术残留。”
这是好消息,意味着青云宗没有进行系统性、大规模的掩盖。
“但是,”星轨话锋一转,指尖星芒指向藏经阁方向,“那一点‘空无’,依旧存在。并且,在过去七日中,有三次极其微弱的‘因果涟漪’,以那点为中心,向外扩散。”
“因果涟漪?”周衍放下龟甲,眼神凝重,“可探知内容?”
星轨摇头:“涟漪太弱,内容无法解析。但可以确定,其性质并非‘主动干预’,更像是一种……‘被动回应’或‘自然散发’。”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是……一颗石头落入水中,必然会荡起涟漪。那点‘空无’存在于世,本身就会对周围的‘因果之网’产生微扰。只是这种微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莫怀远和周衍陷入沉思。
被动回应……自然散发……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特殊的体质或状态,而非主动的阴谋。
“会不会是某种上古罕见的‘隐道之体’?”周衍提出猜测,“传说有体质天生近道,隐于天地,不染因果。轨迹淡薄,倒也说得通。”
“不无可能。”莫怀远点头,但眼神依旧锐利,“即便如此,此女也值得关注。她进入过侧殿,接近过‘净海仪’。即便她一无所知,也可能在无意中成为某种‘媒介’或‘见证者’。”
他做出决定:“离开前,对她进行最后一次‘深度问询’。不用‘真言咒’,用‘溯神香’。”
周衍脸色微变:“溯神香?那东西对低阶弟子神魂负担极重,万一……”
“用量控制到最低,只激发她关于侧殿记忆最深处的碎片,不会造成永久损伤。”莫怀远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仙盟特批的权限。我们必须排除一切疑点。”
凌霄真人得知这个决定时,正在与玄清长老对弈。
“溯神香……”玄清长老落子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莫怀远这是铁了心要挖出点东西。那玩意儿哪怕用量再低,对晚丫头现在的心神状态也是雪上加霜。”
凌霄真人叹息:“我以‘弟子伤势未愈’为由推脱过,但他抬出了仙盟令。若再强硬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那就让他用。”玄清长老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冷,“不过,用‘溯神香’的前提,是被问询者自愿配合,心神不抵抗,对吧?”
凌霄真人眼睛一亮:“师兄的意思是……”
“晚丫头现在‘受惊过度,心神脆弱’,对吧?”玄清长老慢悠悠道,“一个心神脆弱的人,在闻到‘溯神香’时,因为恐惧和本能抗拒,导致记忆碎片更加混乱、扭曲,甚至产生虚假的幻觉……这很合理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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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问询,安排在第八日清晨,地点仍在问道堂侧殿。
苏晚被带来时,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眼下乌青明显,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林清露搀扶着进来的。她看到殿内肃穆的气氛和莫怀远面前那尊造型古朴、正袅袅升起淡紫色烟雾的青铜香炉时,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
这恐惧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她讨厌麻烦,尤其讨厌这种需要集中精神应对的麻烦。
“苏晚,”莫怀远声音放缓,但带着某种诱导性,“不必害怕。此香名为‘溯神’,能助你更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你只需放松心神,专注于那日的记忆即可。”
放松?专注于记忆?
苏晚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要是真放松了,让这香把记忆深处的东西勾出来,那乐子就大了。
她低下头,身体抖得更厉害,声音带着哭腔:“前辈……我……我头好痛……能不能不闻这个……我好怕……”
“很快就好。”莫怀远不为所动,示意周衍开始。
周衍打出一道法诀,青铜香炉中的淡紫色烟雾顿时浓郁了几分,化作一缕,缓缓飘向苏晚口鼻。
就在烟雾即将触及她的刹那——
苏晚体内,那片“深蓝空间”中,那枚已经融于背景的“深海残响”印记,忽然自发地、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因为近期过度倦怠而近乎停滞的“万道归寂”体质,也产生了一种被“刺激”后的本能反应。
不是抵抗,是……“同化”。
飘向她的淡紫色溯神烟雾,在接触到她周身三尺范围内时,无声无息地……“淡”了。
不是被驱散,也不是被吸收,而是仿佛投入了一个无形的、能消解一切“活跃性”和“特异性”的领域。烟雾中蕴含的、用于激发和梳理记忆的活性灵力成分,被迅速“归寂”,化作了最普通、最无害的灵气粒子。
最终,真正被苏晚吸入的,只剩下一点微乎其微、几乎没有任何作用的烟雾载体。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且无声无息。在莫怀远、周衍乃至星轨的感知中,只看到溯神香顺利被苏晚吸入,然后……
然后苏晚的眼神开始涣散,表情变得茫然,身体微微摇晃。
“告诉我,”莫怀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侧殿里,你除了躲在石盘后面,还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苏晚张了张嘴,声音飘忽:“光……好亮的光……从门口进来……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海在哭……”苏晚眉头紧皱,仿佛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懂……”
“石盘呢?石盘有什么变化?”
“石盘……在发光……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盘子里……飞出去了……”她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不确定,而且开始出现明显的逻辑混乱,“不对……是光丝……不对……是蛇……黑色的蛇……好多蛇……”
她忽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啊——头好痛!好多影子!走开!走开!”
泪水从她眼眶滑落,不是假的,是溯神香那点微弱的载体,配合她此刻“归寂”状态下的心神空虚,确实引发了一阵生理性的头痛和混乱。
表演,七分真,三分恰到好处的“药效幻觉”。
莫怀远和周衍紧紧盯着她,尤其是周衍手中的龟甲,卦象快速变幻,最终定格在——“淆”。
记忆混乱,真假难辨。
星轨的紫瞳中,星芒缓缓流转。他看着苏晚周身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将溯神香“归寂”的微弱力场,又看着她此刻痛苦混乱的表情,眼中兴趣更浓。
(连溯神香都能“化解”……虽然只是最低剂量……)
(这绝非‘隐道之体’那么简单。)
(这种“化解”的方式,并非对抗,更像是……让事物回归其最“基础”、“惰性”的状态。)
(“归寂”……)
一个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词,闪过星轨的脑海。
他瞳孔微微一缩。
“够了。”莫怀远见苏晚状态确实糟糕,记忆也挖不出什么清晰有价值的东西,终于出言中止。周衍立刻熄灭香炉。
苏晚软倒在地,被旁边的林清露连忙扶住,她双眼紧闭,似乎昏了过去,只有眼角还挂着泪痕。
“带她下去休息吧。”莫怀远挥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