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的思维速度极快,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框架中瞬间被解析。她的增强感官能监测环境参数的极细微变化,包括声音频谱、空气粒子运动等,从而精准量化“安静”的程度。她的专业训练也使她能理解这种物理状态对人类心理的普遍影响。但“感觉”这个词,带着主观体验的意味。
“我的感官系统能精确测量构成‘安静’的所有物理参数,”她选择了一个基于事实的回应,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也了解这种环境对人类情绪的普遍影响模式。但我的‘体验’方式,可能和你的神经处理机制不同。”
宇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地说:“哦。那……谢谢你陪着我。你在这里的时候,这里的‘安静’,好像更……‘厚’一点。”
星澜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她的瞳孔微微缩放了一下,这是她的增强视觉系统在自动进行更高精度的环境扫描。数据显示,房间内的环境噪音确实出现了难以用常规物理模型解释的、趋向绝对和谐的微弱调整,环境场的“平整度”指数有0.7%的异常提升。是宇尘无意识的影响?还是自己作为高稳定性秩序场工程师的存在本身,对这片被宇尘能力浸染过的空间产生了某种中和或调谐作用?她快速设定了几个后续观测参数。
“确保你的稳定与恢复,是我的职责之一。”星澜最终这样回答,同时在她的工程日志里,为这句话关联了一个新的观察标签:“对象表达感谢——环境场出现协同稳定迹象——需进一步分析因果关系”。
就在这时,宇征的会面请求传了过来。星澜对宇尘说:“宇征指挥官需要与我讨论一些事情。你继续休息,或者可以尝试感受一下墙面绿色的变化,就像我们练习的那样。”
宇尘“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墙壁,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轻轻划动。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生机的淡绿色微光,随着他指尖的轨迹,在墙面上悄然晕染开来。
星澜又观察了两秒,确认一切平稳,才转身离开,步伐稳定而迅速。她的思维已经部分转移到即将与宇征讨论的严峻问题上。
听完宇征关于“回声迷瘴”和转移计划的简述,星澜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调取着所有相关数据模型和秩序场理论。
“让宇尘主动介入‘迷瘴’,基于现有模型评估,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四十,且存在其意识架构再次被不可控外部共鸣扰乱的风险,可能破坏目前恢复的秩序性。”她冷静分析,用的是工程师汇报风险时的标准口吻,“但是,根据‘迷瘴’扩散模型推演,维持现状的长期风险正在指数级上升,最终将超出黎明之心现有秩序维护体系的承受阈值。我同意转移至‘灯塔’基地,那里的环境经过特殊设计,更利于对非常规场进行可控隔离、释放与观察。”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关于介入‘迷瘴’的具体方案,我需要‘迷瘴’区域的实时高维感知数据,特别是其与底层空间结构的耦合细节。此外,为了最大限度降低风险,我建议在宇尘介入时,由我构建一个实时的‘秩序锚定与缓冲场’,直接连接并稳定他的意识架构周边信息环境。这需要将我的部分感官和场调制系统,以非侵入方式临时接入他的认知边界。”
“你可以做到?”宇征问。他知道星澜在秩序场理论和应用上是顶尖的,但这次的要求非同寻常。
“理论上有百分之六十五点八的成功率。这需要您授权我动用部分储备的高维场调制单元,以及……最高级别的临时操作权限,允许我的系统与宇尘的意识场进行深度、实时的协同交互。”星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宇征能听出其中蕴含的郑重,“在过去一个月的恢复训练中,我已初步摸清他意识场的一些稳定频率和边界特征。但这次要求的协同深度和强度……是另一个量级。”
宇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等于将保护宇尘意识稳定的部分关键责任,交托到星澜的专业能力和她的秩序场系统上。但眼下,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星澜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对宇尘状态最为了解、也最有技术能力进行高阶干预的人。
“权限我给你。具体技术方案和应急预案,尽快拿出来。”宇征果断道,“另外,转移过程,由你全权负责宇尘的安抚和稳定工作。他现在……似乎比较适应你的方式。”
交谈结束后,星澜立刻返回,沉浸到复杂的方案构建中,大脑中多个思维线程并行,开始规划“灯塔”基地的适应性改造、高维场调制单元的配置方案、以及那套前所未有的“秩序锚定场”协议。同时,她调取了部分过去一个月的工作记录。
记录显示,苍白的青年在她用稳定频率和精确调整的环境反馈进行干预时,情绪波动曲线最为平缓;他有时会对着她讲解某些抽象概念时(尽管那些概念对常人而言枯燥)露出极淡的、近似理解的专注神色;有时会像刚才那样,说出一些让她需要额外调用数据分析模块去理解的话语;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而她会调整自己的存在感——不是刻意模仿什么,而是以一种她作为工程师最熟悉的、高度稳定和可预测的模式存在于空间中——这似乎能带来某种安定效果。
这些记录被她归类为“特殊现象干预档案”。但在归档时,她手指停顿了一下,增加了一个简短的私人备注:
“观察对象对高度稳定、可预测、逻辑清晰的外部交互模式呈现积极反馈。其自身能力对环境的微妙影响,在与上述模式共存时,趋向产生非破坏性的‘和谐调整’。此现象或为构建安全互动框架的基础。”
“注:对象具备表达‘感谢’的认知,并能感知到交互者存在的‘质感差异’。此点需在后续交互策略中予以考虑。”
或许,这就是维持一种复杂、非标准秩序所需的……不仅仅是技术和规则,还有对交互对象独特反馈模式的细致观察与适应。她想。这超出了传统秩序场工程师的教科书范畴,但解决问题,本就不应拘泥于既定框架。
新的危机已至,它无形无质,却直接侵蚀着秩序赖以存在的心灵基础。
而实际上风暴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低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