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号深空中立站,如同一朵巨大的、由银色合金与透明晶体构成的曼陀罗花,静静绽放在远离任何恒星光芒的幽暗虚空中。它是星海共同体早期为了处理高度敏感星际事务而建造的遗产,拥有绝对中立的条约保证和堪称奢侈的独立维生与防御系统。此刻,这朵寂静的太空之花,成为了决定一个特殊存在命运的临时法庭。
宇征的穿梭舰在指定泊位悄无声息地对接。通道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灯塔”基地截然不同的气息——并非敌意,而是一种厚重的、凝固了时间与权威的静谧。空气循环系统几乎无声,光线柔和却缺乏温度,墙壁上偶尔可见古老徽记的浮雕,记录着星海共同体早期的重大事件。
星澜第一个踏出舱门,她的增强感官迅速扫描着周围环境:重力稳定,辐射本底极低,能量流动平稳有序。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设备或武器信号,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精心维护的“秩序感”,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调整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小型设备箱——里面是她为这次演示准备的所有核心仪器和宇尘的专用稳定剂。
宇尘跟在星澜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大房子”。这里的“安静”和“灯塔”不同,更冷,更空,仿佛每一个角落都藏着看不见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靠近了星澜一些。
宇征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尽头隐约可见的、穿着不同样式服装的守卫人员。那些守卫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传奇人物的敬畏。
他们被引导至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张半透明的环形桌,桌子内外两侧各有数把座椅。内侧的座椅上,已经坐了五个人——正是那几位决定启动听证会的宪章奠基人——或其代理人。他们的影像或实体都清晰可见,神色肃穆。
军装老人——被称为“铁壁”霍克——坐在正中,腰背挺直如松。议会袍老者——荣誉议员李哲——在他左手边,神色凝重。学者模样的全息影像——已故理论物理学家艾略特博士的指定代理人AI和灰袍老妇人——神秘主义者与早期外交官“默言者”苏娜——分坐两侧。还有一位,是宇征也未曾预料会出现的——一位面容温和、眼神却深邃如渊,穿着简单白色研究服的中年男子。他是生物意识学泰斗,也是宪章早期伦理条款的重要起草者之一,林恩博士。他的出现,让听证会的学术与伦理权重显着增加。
大厅外侧,留给宇征一行人的座椅旁,还预留了几个观察席。雷诺兹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其中一个席位上,脸色沉静,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走进来的宇征和……他身后的宇尘。另外两个观察席空着,但显然是为其他可能被允许旁听的势力(如科学理事会观察员)预留。
没有繁文缛节。霍克直接开口,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宇征,你援引宪章附件七及奠基人条款,请求就‘黎明之心宇尘事件’启动听证。根据初步审查,你的请求符合程序。现在,请陈述你的核心主张,并提供支持你主张的‘关键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宇征身上。
宇征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环形桌内侧的五位奠基人,最后停留在霍克脸上。他没有看雷诺兹,也没有刻意去看宇尘,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将那个安静站在星澜身边的青年,置于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诸位尊敬的奠基人,”宇征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却不再有丝毫官僚腔调,“我的核心主张很简单:目标个体宇尘,并非单纯的‘人类异常’或‘潜在威胁’。他的意识状态与能力表现,已经超出了《守望者宪章》现有框架下‘内部事务’或‘安全威胁’的界定范畴,更符合附件七所描述的——‘具有潜在交互价值与未知演化路径的非标准意识现象’。”
他略微停顿,让每个字都沉淀下去。
“因此,对他的处置,应首先遵循附件七的核心原则:谨慎接触、隔离研究、优先理解、避免基于恐惧的预设性伤害。而非,适用现行安全条款,进行先入为主的威胁评估与可能招致不可逆后果的强制控制或清除。”
“指控很严重,宇征。”李哲议员缓缓道,“你认为现行宪章框架无法妥善处理此事?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后果’?你如何证明?”
“证明分为两部分。”宇征侧身,示意星澜上前,“第一部分,是客观记录与专业分析。由黎明之心首席秩序场工程师星澜,向各位汇报过去一段时间,对宇尘现象的观测、分析,以及一次具有建设性意义的干预实验数据。”
星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面对这些传说中的奠基人,她感到压力,但更多的是工程师陈述事实时的专业本能。她打开随身设备,将精心准备的数据摘要和影像记录,投射在大厅中央。
她以冷静、精确的语言,简述了宇尘意识架构的特殊性——“星芒几何”与情感釉质,能力表现的阶梯式演化——从无意识辐射到初步主动干预,重点展示了“回声迷瘴”事件——详细说明了“迷瘴”的性质、危害,以及宇尘在受控条件下,如何通过意识共鸣成功引导并部分平息了“迷瘴”的过程。她展示了前后的数据对比,以及那次干预对宇尘自身意识稳定的积极影响。
影像中,那些代表“迷瘴”混乱情感的冰冷数据流,在宇尘意识场温和的介入下逐渐变得平缓、有序的画面,以及宇尘在成功后略显疲惫却平静的面容,给在座的奠基人们带来了直观的冲击。
“你的意思是,”林恩博士首次开口,声音温和而充满探究,“他的能力,可以用于……‘治疗’或‘安抚’某种特定的、非标准的信息-精神污染?”
“基于现有单次实验数据,可以得出这种建设性潜力的初步结论。”星澜严谨地回答,“但其机制、适用范围、稳定性,仍需大量研究。粗暴的外部压力或敌意环境,极易引发其能力的不可控防御性爆发,正如雷诺兹指挥官舰队所遭遇的情况。”她毫不避讳地提到了冲突。
雷诺兹的影像眉头紧锁,但没有出声反驳。
“第二部分证明,”宇征接回话语权,他的目光这次直接落在了宇尘身上,声音也放得柔和了一些,“是直观的展示。宇尘。”
宇尘一直在星澜身边安静地听着,那些复杂的术语他大多不懂,但他能感觉到气氛的严肃,也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听到宇征叫他,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宇征,又下意识地看向星澜。
星澜对他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他上前一步,同时悄无声息地启动了便携锚定场,将一层稳定的、只有宇尘能清晰感知到的支持力场笼罩在他周围。
宇尘慢慢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片柔和的投射光下。他看起来依然单薄,与这个充满历史重量和权威感的大厅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