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尘的梦境变得具体而奇异。
不再是混沌的色块或抽象的几何,而是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慌的场景:他悬浮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中,眼前是一面无限延伸的、半透明的“墙壁”。墙壁的材质难以名状,非金非玉,微微荡漾着珍珠般的光泽,那是他感知中“现实边界”的象征。
而此刻,在这面墙壁的某一点上,正贴附着一条极细、极长的暗红色“丝线”。丝线的一端深深扎入墙壁内部,看不见来源;另一端则延伸向虚空深处,没入绝对的黑暗。丝线本身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从墙壁内部“抽取”出一点难以察觉的、黯淡的光晕,沿着丝线传向黑暗尽头。
最让宇尘感到不适的是,这条丝线上,布满了细密的、不断变幻的“纹路”——那些纹路,他“认识”。是夜影意识碎片中,那些痛苦、矛盾、冰冷绝望与扭曲温暖交织的“签名”。这些签名般的纹路,随着丝线的搏动而明灭,仿佛在为每一次抽取行为“签名”或“授权”。
在梦境中,宇尘感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红丝线持续地、耐心地、一丝一丝地从“墙壁”中汲取着什么。一种冰冷的、被缓慢蚕食的恐惧,浸透了他的意识。
他惊醒过来,冷汗浸湿了额发。稳定舱内柔和的晨光模拟也无法驱散那梦境残留的寒意。他立刻将梦境细节报告给星澜。
星澜听完他的描述,沉默了很久。她没有立刻用科学理论去解构这个梦,而是调出了近期所有关于资源采集站区域“规律噪声”以及她发现的“夜影特征污染”数据,将其与宇尘梦境中的意象——墙壁、丝线、抽取、签名——进行类比分析。
结果让她背脊发凉。宇尘的梦境意象,与数据分析得出的推测模型,在核心逻辑上高度吻合:某种高维存在,或者说是星空遗民,正在利用被其“收编”或“调制”的夜影碎片特征作为“授权凭证”,对现实边界进行持续、规律、低强度的“信息采样”或“能量汲取”。
梦境将抽象的数学模型,转化为了近乎直观的恐怖寓言。
“你的意识架构,正在将接收到的超维信息,以你能理解的方式‘翻译’成梦境。”星澜对宇尘说,语气格外严肃,“这不是普通的噩梦,宇尘。这可能是你的能力在进化,以更直观的形式向我们示警——它们的‘渗透’,比我们监测到的物理信号所显示的,更加……深入和具有目的性。”
她立刻将宇尘的梦境记录、自己的分析,以及强化后的警告,整理成一份最高优先级的补充报告,发往“棱镜”。报告中,她首次使用了“系统性现实采样与潜在能量/信息抽取”这样的定性描述,并强烈建议指挥部将威胁等级从“观察与防御”提升至“主动反制研究”,并立即批准对“谐波囚笼”技术进行第二梯度——外部缓冲场——的有限测试,以验证其能否干扰这种“规律性抽取”。
这份报告在“棱镜”内部投下了一颗精神震撼弹。
军事代表被报告中描述的“持续性抽取”前景所震惊,如果对方的目的是在不知不觉中削弱某个区域的现实稳定性,或者收集某种关键信息,其战略威胁远超一次性的破坏事件。科学理事会的林恩博士则陷入了某种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颤栗,他看到了研究高维信息交互机制的绝无仅有的“活体案例”,但同时也意识到人类可能正成为一场超出理解的实验中的“样本”。
反对派的声音依然存在,质疑宇尘梦境的科学性和星澜推断的主观性,认为这可能是宇尘自身精神不稳定的表现,或是宇征团队为了获取更多资源而危言耸听。
关键时刻,一直相对沉默的情报总管,那位声音平稳的女性——代号“档案员”——提供了另一份重量级材料。她的部门,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调动了星海共同体建立以来几乎所有的深空异常档案,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跨世纪数据挖掘和模式匹配。
“我们发现,”档案员的声音在指挥部会议上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在过去三百年的记录中,共有十七起无法归类、且最终不了了之的‘低强度空间异常’事件。它们分布零散,强度各异,共同特征是:没有造成大规模破坏,但导致了局部物理常数或信息结构的微妙偏移,且偏移大多在事件后缓慢恢复,但从未完全回归基准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