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机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铁锈。金属的腥味混着劣质酒精的辛辣,在鼻腔中刮擦出刺痛感,仿佛有细小的针尖顺着气管一路扎进肺叶。头顶惨白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将每个拾荒者脸上贪婪而警惕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光影交错间,他们的瞳孔收缩如针,嘴角却因欲望微微抽搐。赵黑子,这位盘踞在废墟之城的“毒蛇”,正满脸堆笑地站在长条金属桌的主位上。他粗厚的手掌抚过桌面时留下油腻的指痕,身后两名肌肉虬结的亲信如铁塔般矗立,皮靴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像野狗巡视猎物。桌子中央,一只巨大的金属托盘上,盛放着今晚的“主菜”。那是一种外形诡异的蘑菇,伞盖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深紫色,表面泛着油亮的湿光,边缘则幽幽地泛出蓝绿色荧光,像是从腐烂星球深处爬出的活物。它们被切成薄片,浸泡在一种浓稠如血浆的酱汁里,那香气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初闻是甜腻的果香,继而转为焦糖燃烧的烟熏味,最后竟渗出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腥甜。这气味黏附在舌根,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也撩拨着深藏的警惕。
“各位兄弟,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一同庆祝我们联盟的新生。”赵黑子举起酒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却虚假,他的声音洪亮而做作,“废土之上,生存不易,我们更要团结一心。这道‘幻极菇’,是我花大价钱从黑市淘来的珍品,据说能让人体验到极致的愉悦,忘却一切烦恼。来,尝尝!这是我赵黑子的诚意!”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闪烁着怀疑与贪婪的矛盾光芒。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刮擦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在废土,免费的午餐往往比最昂贵的毒药还要致命。但赵黑子势大,又是联盟名义上的首领,谁也不敢第一个拂他的面子。
一个离赵黑子最近的,外号“铁臂”的壮汉,在赵黑子鼓励的眼神下,率先用叉子插起一片蘑菇。那菌肉在他叉尖微微颤动,渗出的汁液滴落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口吞了下去。咀嚼时传来柔软又带韧性的触感,随即一股温热的甜流顺喉而下。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脸上瞬间浮现出迷醉的神色,双眼失焦,瞳孔放大如黑洞,嘴角咧开一个痴傻的笑容,喃喃道:“天堂……我看到了天堂……那里有阳光……有水……还有面包堆成山……”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其余人见状,心中的疑虑被贪婪压倒,纷纷动起了刀叉。金属与托盘摩擦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叹息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他们有的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食物和清水,舌尖仿佛尝到了久违的甘甜;有的看到了战前繁华的都市,耳边响起喧闹的人声与车笛;还有的则沉浸在权力和美色的幻梦里,指尖似乎抚过丝绸与温热的肌肤。整个宴会厅,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型的精神迷幻现场。空气中浮动着看不见的妄想,连呼吸都带着虚幻的暖意。
唯有林小满,静静地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盘纹丝未动。她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着一枚不起眼的戒指,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渗入神经,提醒她保持清醒。她的目光清明如水,没有丝毫被那奇特香气所迷惑的迹象。耳畔的喧嚣、眼前的癫狂,都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剧。
赵黑子阴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怎么,林小满?看不起我赵某人的‘诚意’?”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威胁,尾音拖得极长,像钝刀划过铁皮。林小满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赵首领的‘诚意’太重,我怕消受不起。”她说着,缓缓站起身,衣料与金属椅背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毕竟,把能永久损伤大脑神经的‘三号致幻剂’原料,伪装成什么‘幻极菇’来款待自己的‘盟友’,这种诚意,确实是废土独一份。”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那闪烁的灯光都像是被冻结了一瞬。赵黑子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转为狰狞。“你……胡说八道什么!”“胡说?”林小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如同寒夜里的钟声,“三号致幻剂,初期效果是产生极乐幻觉,但三十分钟后,神经毒素就会开始侵蚀脑干,让服用者彻底变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对外界的任何命令都绝对服从。赵首领,你是想让整个拾荒者联盟,都变成你的私人提线木偶军团吧?”
她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那些沉浸于幻觉中的拾荒者头顶。一些意志力稍强的,脸上开始出现痛苦和挣扎的神色——眉头紧锁,太阳穴青筋暴起,手指痉挛般抓挠着桌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毒素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他们的身体虽然在抗拒,但眼神却越来越涣散,瞳孔深处那点清明正迅速被混沌吞噬。
“你……你怎么会知道?”赵黑子终于撕下了伪装,眼神狠厉如狼,声音嘶哑颤抖,“就算你知道又如何?现在他们都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而你,不识抬举的东西,今天就得死在这!”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亲信立刻拔出腰间的能量枪,充能时发出“嗡——”的高频震颤,刺目的蓝光在枪口凝聚,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他属于赵黑子派系的人也纷纷站起,凶相毕露,将整个宴会厅围得水泄不通,脚步声沉重如鼓点,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是吗?”林小满毫无惧色,她环视一周,看着那些在幻觉与现实间痛苦挣扎的联盟成员,轻轻叹了口气,气息拂过唇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我这个人,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把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从她指间弹出,瞬间融入了空气中。那粉末无色无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几乎是同时,那些原本眼神涣散、表情痴傻的拾荒者,身体猛地一震。有人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哽咽,有人双手抱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们迷茫的眼神中,一点清明的光亮重新燃起,如同黑夜中被点亮的星火,微弱却坚定。那是一种源自林小满空间内,专门培育用来克制神经毒素的“清醒花粉”。早在进入这个宴会厅之前,她就已经将这些花粉混入了通风系统送风口的过滤网上,随着空气的流动,悄无声息地散播到了每个角落。蘑菇的香气只是诱因,而这花粉才是真正的解药。
“啊!我的头!”一个拾荒者抱住脑袋,痛苦地嘶吼着,额角青筋暴跳,但他眼中的幻象正在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愤怒的真相。“赵黑子……你这个混蛋!你竟然想害我们!”
另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怒吼着掀翻了桌子,金属餐盘与酒杯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巨响,玻璃碎片四溅,在地面划出尖锐的刮痕。一时间,群情激愤。那些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拾荒者们,后怕与愤怒交织,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风箱,看向赵黑子的眼神充满了杀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赵黑子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耗费巨资、精心布置的毒局,怎么会被一个女人如此轻易地破解!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一场火并即将爆发之际,一个慵懒而悦耳的声音,突兀地从宴会厅的阴影入口处传来。“真是精彩绝伦的一场大戏。赵首领的手段够毒,林小姐的心思更巧,让我都忍不住想鼓掌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倚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布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哑光,与周围废土风格的粗犷装扮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深蓝色,宛如藏着两片深邃的星海,映着闪烁的灯光,竟似有星辰流转。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眼前这场生死对决,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