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噬能植物被彻底吞噬后唯一的墓志铭。
广袤的荒原上，只剩下无数个深不见底的孔洞，仿佛大地被一根根无形的巨针刺穿，连通着某个贪婪的维度。
空气中弥漫着能量被抽干后的焦灼气息，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刚刚出炉的甜点的微末香气。
这香气的源头，是沈星河。
或者说，是那个以他为中心，此刻正缓缓收缩、折叠的巨大金属造物。
它不再是纹路，不再是皮肤下的蠕虫。
它从沈星河的四肢百骸中破肤而出，以一种违反物理法则的方式展开，变成了一个结构繁复到令人心智错乱的巨型模具。
它的轮廓既有烤盘的方正，又有裱花嘴的螺旋，更有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杯子蛋糕的凹槽，每一个细节都闪烁着冰冷的、仿佛来自恒星核心的幽光。
这便是“战神契约”的真面目——一个用于烘焙宇宙的模具。
沈星河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作战服。
他的皮肤上，那些纹路曾经盘踞的地方，只剩下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崭新疤痕，像是被灼热的金属强行烙印过。
力量被抽空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但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刚才那个瞬间，当林小满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插入他灵魂深处的锁孔时，他所感受到的不是力量的觉醒，而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悲哀与共鸣。
那烙印在他基因与灵魂最深处的契约，在这一刻向他传递了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的信息。
创造它、将它烙印在第一代“战神”血脉中的那个存在……
“原来……”沈星河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越过惊骇的众人，望向深邃无垠的宇宙，“你是我父亲。”
他不是在对任何人说话。
他是在对一个概念，一个意志，一个跨越了万千光年的古老存在发出确认。
他的“父亲”，不是赋予他生命的血亲，而是赋予他这永世诅咒与无上权能的造物主。
战神，不过是这个“甜点模具”一代又一代的人形控制器。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这颠覆性的场景和沈星河那句没头没尾的低语所带来的震撼中时，林小满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战场上的一切混乱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蛋糕，上面点缀着几颗闪烁着银色微光的、如同孢子般的颗粒。
她一个箭步冲到那个代号“灰狼”的半机械改造人面前。
灰狼的机械义眼正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光芒，他的逻辑处理器显然无法解析眼前发生的超自然现象。
作为议会最顶尖的刺客和清道夫，他的程序里只有“目标”和“清除”，而眼前的“沈星河”和那个诡异的“模具”，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可以处理的范畴。
他的武器系统已经充能，对准了模具的核心——沈星河。
“别白费力气了。”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灰狼混乱的数据流中，“你的核心程序，阻止不了你的情感模块。”
灰狼的动作一滞。
林小满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掰开灰狼那由合金铸成的下颚，将那块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孢子蛋糕，猛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蛋糕入口的瞬间，并不是融化，而是分解。
那些银色的孢子仿佛拥有生命，顺着灰狼的食道和体内的能量传导线路，瞬间遍布他的全身。
灰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机械义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最终，那抹红色褪去，转而变成一种极度人性化的、混合着痛苦、迷茫与解脱的蓝色数据流。
一行几乎无法察觉的液体，从他金属眼眶的缝隙中渗出，在冰冷的面颊上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
那是冷却液，模拟着人类的泪水。
“你母亲，”林小满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词，清晰地响彻在灰狼即将崩溃的听觉传感器中，“是议长当年的首席甜点师。也是唯一一个，敢在议长的能量核心里，藏入‘钥匙’的人。”
“首席……甜点师……”
断断续续的合成音从灰狼的喉间溢出，那是他尘封了数十年的、属于“人类”的声音。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病毒攻击的数据，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涌现。
一个温柔的女人，一双沾满面粉和机油的手，一个刻着狼头图案的烤盘，以及……在被改造前，他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的母亲，将一枚温热的、散发着空间波动的东西，藏进了他的胸膛。
“任务……原来是……保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场内敛的、精确到极致的解体。
灰狼的义体从内部开始崩裂，坚固的合金装甲如同花瓣般层层剥落，露出了他早已被替换成机械的骨骼和内脏。
而在他胸腔的正中央，那个本该是动力炉的位置，一颗璀璨到无法直视的晶体，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约莫拳头大小，呈完美的十二面体，内部仿佛蕴藏着一整个流转的星系。
无尽的空间法则在其中生灭，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光线和空间产生细微的扭曲。
「空间灵核心」！
传说中，宇宙诞生之初，与时间和物质一同诞生的三大本源圣物之一！
它竟然被藏在一个议会的改造人杀手体内，而那个孢子蛋糕，就是唤醒他被封印的记忆、并让他心甘情愿完成“保护”使命的最后一把钥匙。
核心甫一出现，整个空间都为之凝滞。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吸引力，仿佛那是回归母体的本能呼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审判者赛琳娜，有了动作。
她那身象征着绝对公正与秩序的银白色法袍无风自动，袍袖内侧，一个用反侦测材料缝制的暗袋“啪”地一声弹开，露出了里面一个造型古朴的银色小瓶。
赛琳娜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悲悯。
她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因「空间灵核心」而陷入贪婪与呆滞的议会士兵，声音清冷而决绝。
“你们真的以为，审判者，就不是容器吗？”
话音未落，她拔出银瓶的塞子。
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海的意志，从瓶口喷薄而出。
那不是能量，不是物质，而是一种纯粹的“意识”。
这股意识在空中迅速凝聚，幻化成一个由光影和星尘构成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五官，没有性别，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祂的古老、威严，以及……无尽的孤独。
空间灵。
被议会囚禁了数个世纪，只剩下一缕残魂的真正神只。
那光影构成的空间灵实体，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捧起了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核心。
核心发出了喜悦的嗡鸣，如同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赛琳娜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她看着空间灵，就像看着自己信仰的终点。
空间灵转过身，面对着赛琳娜。
祂捧着核心，缓缓地、坚定地，将那颗蕴藏着整个空间法则的晶体，按向了赛琳a的心脏。
不，更准确地说，是按向了赛琳娜心脏所在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