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呢?
论武,他连府里的护院都打不过,骑马都费劲。
论文,他连一本《论语》都背不全,写的字跟狗爬一样。
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和这个用父兄性命换来的爵位。
就连他一直瞧不上的周春才,那个老色鬼,那个草包国舅,人家好歹都在礼部挂着个闲职。
虽然谁都知道那是个闲差,但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身,是吃着朝廷俸禄的!
而他宁德呢?
他就是个白身!
一个彻头彻尾的,靠着祖宗余荫混吃等死的废物!
巨大的羞愧和恐慌,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来为自己构建的那个“心安理得”的世界,在“人血馒头”这四个字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原来,在世人眼中,他不是在享福,而是在啃食父兄的血肉。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潇洒人生”,在别人看来,只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在自娱自乐。
他猛地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爹刚从战场回来,浑身是伤,一夜白头。
他想起了他娘,在接到三个哥哥战死的消息时,哭得晕死过去,醒来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想起了他那早逝的父兄,他们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模糊,却又那么的清晰。
他宁德……到底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只会给这个家惹麻烦。
他只会躲在妻子的羽翼下,躲在女儿为他划定的安全区里,当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咯吱——”
一声轻响,是他手里的鸟笼,因为用力过猛,笼门上的小铜锁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笼子里的赛雪,惊得炸起了全身的羽毛,发出一阵鸣叫。
宁意在旁边看着,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看到他爹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
她看到她爹的肩膀,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想上前去扶他,想跟他说:“爹,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那两个小厮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宁德内心深处那个被他刻意尘封了数十年的潘多拉魔盒。
里面装的,是他对父兄的愧疚,是对自己无能的逃避,是对这份“血染的富贵”深藏心底的不安。
现在,这个盒子被打开了。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井喷而出。
宁德的心态,彻底崩了。
“国公爷威武……国公爷威武……”
笼子里那只受了惊的画眉鸟,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它学会的词句。
这句宁德平日里最爱听的奉承话,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是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威武?
他威武在何处?
是威武在跟国舅爷当街斗殴,还是威武在皇宫里跟人竞走?
宁德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爹!”
宁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他。
入手处,是宁德冰凉僵硬的手臂。
“爹,您没事吧?”宁意急切地问道。
宁德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推开了宁意的手,提着鸟笼,迈开步子,朝着自己书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