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想骂回去,可对着这一张张陌生的脸,却发现自己那套街头骂战的本事,完全使不上劲。
人家不跟你对骂,就那么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那眼神里的鄙夷和指责,比刀子还伤人。
就在宁德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宁晋动了。
少年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走到了最前面,直面着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
他一站出来环视四周,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清瘦的少年身上。
他没有他祖父那般凶悍的气势,也没有成览川那种油滑的市井气,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
“你们说我宁府是老鼠屎。”
“那你们可说说,我宁家,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人群一片寂静,没人答话。
宁晋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惊诧、或心虚的脸。
“我的这些叔祖父,你们称之为老纨绔的人,他们又可曾做了什么伤害百姓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祖上浴血沙场,为国捐躯,累积的军功和赏赐,庇佑荫萌我们这些后人,又!有!何!错?”
“我们可曾贪污抢夺过你们一分一毫?我们出门买东西、下馆子、听曲儿,可曾没给过钱?”
“说不定,你们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姑父哥哥堂兄,就有在我们这些府里当差做事的。”
“我们可曾无故惩罚或打杀过一个下人?可曾克扣过一文月钱?可曾仗着权势,强占过哪家民女?”
“我们除了吃喝玩乐,养鸟斗蛐蛐,看起来无所建树,那也是花的我们自己家的钱。与你们,又!有!什!么!相!干?!”
“若如我们没有十足的证据,又怎会打上门?!”
“这秦家的丫鬟,构陷国公府小姐意图谋杀,按律可以直接被仗毙。我祖父怜她年纪小,不忍打死。这善心,还反还被你们歼攻,凭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无数个巴掌,不轻不重,但绵绵密密地抽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人群里,有些人已经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
成览川看得眼睛发亮,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陆放,压低声音道:“瞧见没,瞧见没!这小子,有前途!这嘴皮子,快赶上我了!”
陆放难得没跟他抬杠,只是哼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少年心性啊,不可再得。
周春才更是看得连连点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不愧是我干儿子宁意的儿子,就是不一样!这脑子,这气度,随他爹!
周春才现在就整一个儿子奴。
宁晋看着人群的反应,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此刻化作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上流社会专干下流事!这句话,说的可不是我们——这些你们口中的纨绔!是什么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为何你们敢聚众议论我们?不也是因为知道,我们这类人,除了闹腾些,并不会真的与你们计较。”
“换了另一些真正的有权之人,你们,可敢在人家面前,如此放肆地议论半个字?!”
“那样的人家,不把你们打死,不将你们全家老小下狱,那都不算完!”
这最后一句话,让众人醍醐灌顶。或是被他们忽视的细节,都说得通了。
是啊,他们一开始也是私下谈起,后来又为何敢大庭广众谈起这帮纨绔了?
还不是因为知道宁国公这些人虽然看着凶,但从没听说过他们真的把哪个平头百姓怎么样了。
他们要打,那也是打同一阶层的。
要是换了那些真正手握实权、心狠手辣的大人物,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凑这个热闹,更不敢在背后嚼舌根!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那些方才还说得唾沫横飞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地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宁晋最后道:“你们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经常说我们这帮人的闲话吗?”
“你们可以说我、我祖父、干祖父和我叔祖父们。随便你们说什么,都可以。因为我们不在乎。但你们,说我妹妹就是不行!”
宁晋说完,不再看他们。
他转身,对着宁德喊了一声:“祖父,收工!”
这一声“收工”,干脆利落,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爽快。
宁德还愣在那儿,回味着孙子刚才那番话,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奶奶的,真解气!
还是孙子懂他,一下子就说中了他的心巴子里,他就是这么想的啊。
因为不在乎那些陌生人,所以不在乎他们对他的误解。
听见宁晋喊他,他才回过神来,可心里的火气还没完全撒完,总觉得就这么走了有点亏。
他眼神一扫,瞧见旁边台阶上摆着一盆半人高的青松盆景,气不顺地走过去,抬脚就是一踹!
“哐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