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黎明前。
邵伯湖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中。这片位于扬州城东三十里的大湖,此刻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只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湖中几座小岛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朱聿键站在湖边一处废弃的渔屋里,借着油灯微光研究地图。这是他从附近村落找来的老渔民手绘的湖图,虽然粗糙,但标明了水深、暗流、芦苇荡的位置——比任何官方地图都实用。
“殿下,都安排好了。”陈默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按您的吩咐,五十条渔船已经布置在湖东芦苇荡里,每船配五名弓手,携带火油箭。高总兵的八百骑兵埋伏在西岸树林,风箱和鼓风机也都架设好了。”
“史阁部那边呢?”
“史阁部同意您的计划。”陈默压低声音,“但他坚持要亲自率三千标兵出城,作为诱饵。他说……扬州是他的责任,不能躲在城里看别人拼命。”
朱聿键沉默片刻。史可法是个真正的忠臣,但有时候,忠贞和固执只有一线之隔。
“告诉他,辰时三刻,南门佯动。多铎若追击,就往邵伯湖方向引。我会在湖边接应。”
“是。”
陈默正要退下,朱聿键叫住他:“郑家的船队到哪了?”
“昨夜已至湖口,十艘大船,都按殿下要求改装过了——船头包了铁皮,装了拍杆,还藏了咱们工坊新制的‘火龙出水’。”
“火龙出水”是朱聿键根据明代火器记载改良的水战武器,本质是多管火箭炮,一次齐射能打出几十支火箭,对付木船有奇效。
“很好。”朱聿键点头,“让郑鸿逵的船队藏在湖心岛后,听我号令出击。”
所有棋子都已布下。现在,只等多铎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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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扬州城南门。
史可法亲自披甲上马。这位文官出身的兵部尚书,此刻穿上了久违的盔甲,虽然不合身,但眼神坚定。他身后是三千扬州标兵——这些士兵大多没见过血,但主官亲征,士气还算高涨。
“开城门!”史可法下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城外,清军大营立刻有了反应——号角声起,一队队骑兵开始集结。
“出击!”史可法挥剑前指。
三千标兵列队出城,向清军营寨方向推进。他们没有冲锋,只是稳步前进,鼓声隆隆,旌旗招展,做出大军出击的架势。
多铎在中军帐里接到报告时,第一反应是怀疑。
“史可法出城了?多少人?”
“约三千,看旗号是标兵营。”
“三千?”多铎眉头紧锁,“他疯了吗?三千人就敢出城挑战?”
幕僚分析:“王爷,会不会是诱敌?明军主力可能就在附近。”
多铎走到帐外,用望远镜观察。确实只有三千人,队形松散,推进缓慢,怎么看都不像精锐。
“朱聿键到哪了?”他忽然问。
“探马回报,凤阳军和高杰部昨夜在邵伯湖附近扎营,距此二十里。”
邵伯湖……多铎心中一动。难道史可法是想把他引到湖边,与朱聿键合击?
“传令,”他冷笑,“前营五千骑兵出击,击溃这三千人,但不要追远。中军两万做好战斗准备,随时接应。”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真是诱敌,就用五千骑兵吃掉诱饵,主力不动;如果是明军犯傻,那就顺势全歼。
清军五千骑兵如狂风般卷出营寨,直扑史可法部。
两军相接,战斗瞬间白热化。扬州标兵虽然训练不足,但凭着一股血气,竟然顶住了第一波冲击。史可法亲临阵前,箭矢从他身边飞过也不躲避,嘶声激励士气。
但实力的差距很快显现。清军骑兵一个迂回,就从侧翼撕开了明军阵型。标兵开始溃退,向邵伯湖方向败走。
“追!”清军将领兴奋了——这可是活捉史可法的机会!
五千骑兵紧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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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邵伯湖西岸。
朱聿键站在一处土丘上,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史可法部正在“溃退”,清军骑兵在后面紧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传令芦苇荡,准备。”他平静地说。
令旗挥舞。湖东那片茂密的芦苇荡里,五十条渔船悄然撑出。每船五名弓手,箭已在弦,箭头上裹着浸透火油的布条。
清军骑兵追到湖边时,史可法部突然转向,沿着湖岸向北跑。骑兵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湖岸地势平坦,正是骑兵发挥威力的好地方。
但他们没注意到,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这里是湖岸的沼泽区,表面看是草地,
当前锋几百骑陷入泥沼,战马嘶鸣挣扎时,清军将领才意识到中计了。
“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朱聿键令旗再挥:“放箭!”
五十条渔船上的弓手同时点火放箭!二百五十支火箭划过湖面,落在清军骑兵阵中。更致命的是,这些火箭引燃了事先洒在地上的火油——朱聿键让人在夜间用竹管将火油渗入岸边草地,此刻遇火即燃!
轰!湖岸瞬间变成火海!陷入泥沼的骑兵根本逃不掉,人马在火焰中惨嚎。
“风箱!”朱聿键第三道命令。
湖岸高处,二十架特制的大型风箱开始鼓风——这是工坊根据朱聿键的图纸赶制的,用牛皮做风囊,木制传动,四个人操作一台,风力强劲。
东风!正是东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烈焰如墙,向西席卷!清军骑兵彻底乱了,互相践踏,自相残杀。
“就是现在!”朱聿键翻身上马,“高总兵!”
“在!”高杰早已等不及了。
“率你的骑兵,从北面截杀溃军!”
“得令!”
八百骑兵如猛虎出闸,从侧面杀入混乱的清军阵中。与此同时,史可法部也掉头杀回——他们根本不是真溃败,只是诱敌。
三面夹击!
清军五千骑兵,顷刻间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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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清军中军大营。
多铎接到前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时,脸色铁青得可怕。五千骑兵,逃回来的不到一千,主将阵亡,副将被俘。
“朱聿键……又是他!”多铎咬牙切齿。
“王爷,明军势大,不如暂退……”幕僚小心翼翼建议。
“退?”多铎猛地转身,“本王还有三万大军!明军就算加上朱聿键和高杰,也不过两万!传令全军,集结!本王要亲征邵伯湖,踏平明军!”
他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连续两次中计,损兵折将,若不能扳回一城,他多铎在八旗中将颜面扫地。
未时,清军主力两万五千人开拔,浩浩荡荡杀向邵伯湖。多铎亲自披挂上阵,他要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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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邵伯湖南岸。
朱聿键早已料到多铎会来。他在湖岸高处新建的了望塔上,用望远镜看着清军越来越近的队列。
“按第二套方案。”他平静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