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可!”陈默大惊,“黄得功若翻脸……”
“他不会。”朱聿键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黄得功要的是‘忠义两全’。我给他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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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一,瓜洲渡。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水势平缓。北岸滩涂上,三千凤阳新军列成方阵,深青色军服在冬日阳光下肃穆如铁。阵前只竖两面大旗:一面上书“明”,一面上书“唐”。
高杰全身披挂,骑马立在阵前,脸色紧绷。他身后,朱聿键一身墨青常服,未着甲胄,只在腰间佩了那柄旧剑。
辰时三刻,南岸烟尘起。黄得功大军到了。
先是斥候过江探查,接着是先锋营渡江控制滩头,最后才是中军。黄得功同样未着甲,只穿一身绛色武官常服,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而来。他在阵前百步勒马,目光扫过高杰,最终落在朱聿键身上。
两人对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个是大明最后的宿将,一个是穿越而来的宗室。
“黄将军,”朱聿键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江滩,“久仰了。”
黄得功拱手:“唐王殿下。”
简单的礼节后,是短暂的沉默。江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将军率两万大军北上,是要取本王项上人头?”朱聿键问得直接。
黄得功沉默片刻:“殿下擅起边衅,私分皇田,南京有旨,命末将讨逆。”
“边衅?”朱聿键笑了,“将军在辽东多年,当知建虏是何等凶残。本王取宿州,杀的是汉奸佟养性,救的是大明百姓。这若是‘边衅’,那将军当年在辽东抗清,岂不也是‘擅起边衅’?”
黄得功语塞。
“至于私分皇田,”朱聿键继续道,“宿州皇庄三万亩,大半抛荒。本王分给无地百姓,令其耕种,今春就能产粮十万石——这十万石,养的是大明的民,抗的是大清的兵。南京朝廷宁可让田地荒着,也不愿百姓耕种,这是何道理?”
“殿下巧舌如簧。”黄得功沉声道,“但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若能保国安民,何至于有今日?!”朱聿键突然提高声音,手指北方,“崇祯爷殉国时,南京朝廷在做什么?马士英、阮大铖在做什么?他们在争权夺利,在卖官鬻爵!将军,你告诉我——你是忠于这样的朝廷,还是忠于大明江山,忠于天下百姓?!”
这话如重锤,砸在黄得功心头。
他身后众将,许多人都低下头。
“本王今日约将军来,不是求饶,也不是示威。”朱聿键放缓语气,“是想请将军亲眼看看,看看本王的兵,听听本王的话。然后将军再做决定——是要为马士英当刀,屠戮抗清的同袍;还是与本王携手,共保这江淮之地,为大明留下最后一块干净土?”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黄得功。
江风更急了。对岸,黄得功的两万大军鸦雀无声;这边,三千新军纹丝不动。
良久,黄得功缓缓开口:“殿下要末将如何?”
“简单。”朱聿键道,“将军不必助我,只需退兵三十里,驻守原地。一个月内,本王必取徐州。届时,将军可上奏朝廷,说‘朱聿键势大,臣力战不敌,请朝廷定夺’——把所有罪责推给本王。而将军的兵马,可完整保全,继续镇守滁州,为江南屏障。”
黄得功目光一闪:“殿下……要取徐州?”
“不是取,是收。”朱聿键眼中寒光乍现,“刘泽清首鼠两端,留着必是祸患。等本王收拾了他,淮北连成一片,清军再想南下,就得先过本王这关。而将军在滁州,既可防左良玉东进,也可观望形势——若本王败了,将军仍是朝廷忠臣;若本王成了,将军今日之情,本王必不相忘。”
这话说得坦率,近乎赤裸。不是空谈忠义,而是摆出利弊。
黄得功深吸一口气:“殿下就不怕末将假意答应,回头便袭取扬州?”
“怕。”朱聿键坦然道,“但本王更相信,将军是聪明人,更是军人——军人的刀,不该染自己人的血。”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黄得功在马上拱手,深深一礼:“末将……遵命。”
没有誓言,没有承诺,只有这三个字。
但足够了。
朱聿键还礼:“谢将军。”
黄得功拨转马头,对身后众将道:“传令,退兵三十里,驻营。”
大军开始缓缓后撤。黄得功最后看了朱聿键一眼,策马离去。
直到南岸烟尘消散,高杰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殿下,您这是……玩火啊。”
“政治本就是玩火。”朱聿键望着长江,“但我们赌赢了。一个月内,刘泽清必须解决。”
“那南京那边?”
“马士英不会罢休。”朱聿键冷笑,“但他越逼,黄得功越反感。等咱们拿下徐州,江南士绅看到实实在在的战果,自然知道该选谁。”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岸奔来。是宿州来的信使,送来了宋应星的回信。
朱聿键拆开,只有短短两行:
“殿下雄略,老朽钦佩。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殿下以力争天下,老朽以书传后世。各尽其志,各安天命。”
信纸在风中微颤。
朱聿键沉默良久,将信收起。
“殿下?”陈默小心问。
“无妨。”朱聿键翻身上马,“宋先生有他的道,我有我的路。他不来,咱们就自己走——告诉李之藻,蒸汽机的图纸,我们自己琢磨。”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徐州的方向。
“回宿州。腊月之前,我要看到进攻徐州的方案。”
马蹄声起,三千大军掉头北返。
江滩上,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和脚印。
而在更远的南方,南京城中,另一场阴谋刚刚开始酝酿。
凛冬已至,但真正的寒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