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沉入山峦背后，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温泉旅馆和周围的山林染成一片混沌的黑。旅馆里没有电，我们带来的几盏露营灯摆在折叠桌上，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投下摇晃而拉长的影子。王猛他们车上搬下来的折叠桌不大，我们几个人围坐着略显拥挤，但热乎的自热米饭和从镇上买的几样凉菜摆开，倒也透出几分野趣和热闹。
自热米饭的蒸汽混着凉菜的香辣气味，在微凉的夜风里飘散。夫妻肺片红油鲜亮，口水鸡肉质滑嫩，素菜拼盘爽口解腻。毕哥甚至从我们车后备箱里拎出半瓶没喝完的白酒，咧着嘴笑道：“本来想晚上咱哥几个偷摸整两口的，这下好了，有福同享！”
王猛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还是毕哥懂我！”两个性格爽直、甚至有点莽的家伙没几分钟就熟络得勾肩搭背，酒杯（其实是便携不锈钢小杯）碰得叮当响。
我和周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行了啊，意思意思就行了，”我敲敲桌子，“晚上还有正事，喝迷糊了可不行。”
周骁也点头：“浅尝辄止。这里晚上不太平，得保持清醒。”
王猛和毕哥这才讪讪地放下杯子，但筷子没停，吃得风卷残云。
徐丽娜原本也坐在一起，但看时间渐晚，便主动起身：“我吃好了，去车上陪雯静和小萍。她们俩估计心里还是有点毛毛的。”她指的是张萍和李雯静。两个姑娘已经被周骁严肃警告过，天黑后乖乖待在锁好的车里，虽然好奇，但更知道安全第一。
顾知意也吃得差不多了，闻言放下筷子，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几张符纸，对徐丽娜道：“我与你同去，在车上贴几张符，以防万一。”
两人走向停在旅馆空地上的越野车。隔着车窗，能看到里面暖黄的内饰灯光和张萍、李雯静有些紧张但故作镇定的脸。顾知意手法娴熟地将符纸贴在车窗内侧和车门接缝处不太显眼的位置，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返回。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手指粗细、颜色暗褐的线香，递给我：“此香能清心凝神，辟易寻常秽气。入内后，若觉心神不宁或周遭有异，可点燃。”
我接过，入手微沉，有淡淡的药草香气。“顾小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进去？”
顾知意望向黑黢黢的旅馆主楼，眉头微蹙：“我方才在外围略一探查，察觉此地气机流转有异，似有不止一处阴秽节点。周、王二位道友想必已先行入内探查关键。我需往另一侧翼楼一观，或有线索。”他顿了顿，“你们二人持香同行，互为照应。若有变故，以哨声为号，我会尽快赶来。”
他说得平淡，但我们都知道，能让他单独去查的，恐怕不是什么简单地方。
顾知意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主楼侧面的阴影里，朝着那栋更加破败、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副楼走去。
我们这边也吃得差不多了。收拾了垃圾，将露营灯调暗了些。王猛和周骁早已不见了踪影，估计已经深入旅馆内部。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山里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荒草簌簌作响，远处林间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更添荒寂。
毕哥搓了搓胳膊：“嘶……这地儿，白天看就够瘆人了，晚上还真有点那味儿了。”
我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不知是经历多了，还是手里捏着顾知意给的香，竟比以往多了几分镇定。或许，这就是成长？我自嘲地笑了笑。
职业病发作，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点开了直播软件。想了想，还是开了直播。镜头对准夜色中如同蹲伏巨兽的旅馆，以及周围荒芜的草地和远山模糊的轮廓。
“家人们晚上好，没想到吧，我们又开播了。”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轻松，“我们现在在一个……嗯，比较特别的‘度假胜地’。大家看到后面那栋楼了吗？曾经的温泉旅馆，现在嘛……有点年久失修。”
我将镜头缓缓移动，拍摄破败的大门、歪斜的招牌、黑洞洞的窗口。露营灯的光线有限，更远处便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反而增添了无限遐想（或恐惧）空间。
弹幕很快涌了进来，虽然已是晚上，但守夜党的数量不容小觑。
“阳哥！这么晚还在户外？”“这地方……看着不像度假啊”“招牌都烂了，是废弃的吧？”“盲猜一个凶宅温泉篇！”“刺激！深夜福利！”
我看着滚动弹幕，忽然注意到一条不太一样的：
“等等……这地方我好像有点眼熟……是不是在邻省X市山区那个模仿日式风格的温泉旅馆？听说早就废了，出过事！”
我心里一动，立刻在直播间里回应：“好像有家人认出来了？能具体说说吗？私信我一下？”
很快，一个ID叫“山野闲人”的网友发来了私信。我点开，是一段挺详细的描述：
“阳哥，这地方我知道一些。老板是个中国人，当初盖的时候图便宜，选的地皮据说以前是一片乱葬岗，有好多没有碑的坟。施工前请人迁走了，但怪事就没断过，不是机器莫名故障，就是工人受伤。后来老板找了个有点本事的先生来看，做了法事，还埋了个镇物在旅馆地基的某个方位，据说是个挺珍贵的古董花瓶，这才消停。旅馆开了几年，生意还行。”
“但后来，好像是有客人或者员工不小心，把那个镇物的位置给破坏了，花瓶好像也打碎了。从那以后，怪事又起来了，而且更邪乎。最出名的是死过一个来度假的老总，五十多岁，说是泡温泉时间太长，晕里面溺死了。但私下有人说，发现的时候样子不太对劲……反正后来家属闹得很大，没多久这旅馆就彻底关门大吉了，得有三四年了吧。”
我看完，心里有了点数。谢过这位网友，在直播间里简单复述了一下（隐去了一些过于具体的细节），并点名感谢了“山野闲人”提供的线索。
直播间顿时更加热闹，各种猜测和都市传说般的补充纷至沓来。
“果然是凶宅！”“镇物被破，压不住了吧？”“泡温泉溺死？听着就不简单”“今晚又要见证历史了吗？”
和观众互动了几句，我们不再耽搁。我和毕哥检查了一下装备：强光手电、各自的武器（我的弯月刀，毕哥的降魔杵）、对讲机（虽然在这种地方可能失灵，但还是带着）、还有顾知意给的香和打火机。
“走吧，进去会会这位‘老总’，还有别的‘朋友’。”我深吸一口带着草木和淡淡硫磺味的夜风，对毕哥说道。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腐朽木门，我们正式踏入了温泉旅馆的内部。
一瞬间，外面的风声、虫鸣似乎都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的寂静。空气里漂浮着更浓的陈腐木头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水汽和淡淡霉味。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布满蛛网和裂缝的前台、歪倒的桌椅、以及通往深处黑洞洞的走廊。
顾知意给的香我还没点，想等真觉得不对劲再用。毕哥跟在我侧后方，精神高度集中，降魔杵握得紧紧的。
我们沿着主走廊慢慢向前探索。两侧是日式风格的移门房间，大多敞开着或破损，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手电光扫过，能看到墙上褪色的浮世绘图案，在破败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昔日繁华。
走了大概十几米，绕过一个小拐角，前面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似乎通往更大的厅堂或者后面的客房区；另一条向左，隐约有水流声和更浓的硫磺味传来，应该是通往温泉浴场的区域。
就在我犹豫该往哪边走时，忽然觉得身后有点过于安静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手电光柱里，空空如也。
毕哥不见了！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低声喊了一句：“毕哥？”
没有回应。只有我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点点微弱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