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水汽味,陡然加重!
“来了。”顾知意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铜钱剑,剑尖斜指地面。
我们立刻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手电光齐刷刷聚焦在蓄水池上方。
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水池上空,空气开始扭曲、波动,仿佛隔着一层烧热的透明琉璃看东西。一点模糊的、灰白色的光晕,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染开来。
光晕逐渐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穿着样式普通的、浅色的孕妇服,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不断滴落,却在下落过程中就消散成雾气。
她的身形半透明,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开,但怀中紧紧抱着的一团东西,却颜色更深、更凝实些——那是一个蜷缩着的、浑身呈现不祥青紫色的婴儿轮廓,同样闭着眼,一动不动。
女鬼低垂着头,长长的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缓缓地、以一种非常轻柔的姿态,摇晃着怀中的婴儿,仿佛在哄睡。
此刻的女鬼,已经褪去了血色的外形,变得如同普通人一样。
我们谁也没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厂房里只剩下蜡烛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我们如擂鼓般的心跳。
女鬼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注视,慢慢抬起头。
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年轻但毫无血色的脸。五官清秀,甚至能看出生前是个温婉的姑娘,但此刻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和迷茫。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最后停留在顾知意身上,或者说,停留在他面前那袅袅升起的香火上。
她抱着孩子,朝着供台的方向,极其缓慢、却异常郑重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一个细弱、飘忽、仿佛直接从我们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潮湿和空洞的回响:
“谢……谢谢……谢谢你们……把我……从那个又黑又冷的水底……救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感激,却也浸透了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顾知意神色不动,手持铜钱剑,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今日招你前来,是想问明一事——前几日,附近河道中溺亡一人,名唤大鹏。可是你所为?”
“大鹏?”女鬼重复着这个名字,歪了歪头,湿发随着动作滑落,露出更多苍白的脖颈。她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那空洞的眼神里浮现出思索的神色,“我……不认识……什么大鹏……”
我们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难道找错了?不是她?
顾知意继续道:“便是一个二十多余岁,身上带着直播设备的年轻男人,约莫几天前,溺毙于厂房后方的河道中。”
听到“溺毙于河道”,女鬼脸上那点困惑瞬间消失了。她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骤然冰冷下来,空洞的眼睛里猛地燃起两点幽暗的、充满怨毒的火焰!怀中的青紫色婴儿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情绪,小小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原来……是他。”女鬼的声音变得尖锐、冰冷,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个……该死的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湿发飞扬,眼中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他该死!他……他烧了我孩子的娃娃!”她低头,无比怜惜地看着怀中婴儿,“那是我一针一线……给他缝的……虽然不是很好看,但是我亲手缝制的…”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充满母性的哀戚,但随即又变得森寒:“还有……他竟敢……竟敢在那水池里……撒尿!玷污我和儿孩子的安眠之地!”
我们听得心头一凛。烧娃娃?撒尿?这些听起来像是……无意中的冒犯?但似乎又不止于此。
顾知意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仅因如此?”
女鬼沉默了,周身翻涌的阴冷气息却更盛。她缓缓抬起一只苍白半透明的手,轻轻抚摸着怀中婴儿青紫的小脸,声音飘忽得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不……不止……他……他的身上……有‘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