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大牢,阴湿得能拧出水来。
石壁上凝结着一层黑绿色的霉斑,跟陈年的血污黏在一块儿,散发出一股呛人的腐臭,呛得人鼻腔发酸,胃里直打晃。牢里不见天日,只有几道窄小的气窗漏进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角落里那团缩着的人影。
萧景就窝在那儿,头发纠结得跟破毡片似的,糊着满脸的污垢,分不清哪儿是泥哪儿是汗。身上的囚衣烂得跟筛子眼儿一样,露出的皮肉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拷打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跟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似的,透着一股子阴鸷狠戾,还有一股子不死心的不甘。
铁链拖在冰冷的石板上,锈迹斑斑,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脆响,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鼓点。萧景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野兽在蓄力。
脚步声停在了牢门外。
一道玄色的身影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哪怕只是一个剪影,也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腰间悬着的玄铁战刀,刀鞘上的龙纹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看得萧景浑身一僵,差点没喘过气来。
“九……九弟?”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来人的脸,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那光芒亮得吓人,随即又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化为极致的卑微。
他顾不上浑身的伤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铁链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刮得人耳膜生疼。他爬到牢门前,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栏,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九弟!是你!真的是你!萧彻!你可算来了!”
他拼命磕头,额头狠狠撞在铁栏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快就撞得皮开肉绽,血迹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渗人得很。
“臣弟知错了!臣弟真的知错了!求你给我一条活路!求你了!”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满是绝望,“只要你肯饶我一命,我愿为你做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我眉头都不皱一下!只要能杀了萧煜那奸贼!我什么都愿意干!”
萧彻负手立于牢门外,玄色锦袍的下摆垂在地上,不染一丝尘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唯有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牢门的铁栏,“嗒、嗒、嗒”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重锤,一下下敲在萧景的心上。
牢里的腐臭熏得旁人作呕,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目光落在萧景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活路?”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漠北的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像是寒风刮过干裂的土地,听得萧景浑身一颤,磕头的动作都僵住了。
“萧景,”萧彻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当初帮着萧煜构陷我,伪造证据,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远赴漠北九死一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一条活路?”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萧景的心脏。
萧景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磕头的动作也停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
当年若非他和萧煜狼狈为奸,萧彻怎么会被冠上谋逆的罪名,怎么会被逼得远赴漠北,怎么会九死一生?
那时候的他,被萧煜画的大饼迷了心窍,以为只要扳倒了萧彻,他就能当上皇太弟,就能一步登天。可他哪里知道,萧煜那厮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转头就想卸磨杀驴,若不是他跑得快,早就成了萧煜刀下的亡魂,哪里还能苟延残喘到今天?
“是臣弟糊涂!是臣弟猪油蒙了心!”萧景猛地反应过来,再次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血珠子溅得到处都是,“是萧煜那厮蛊惑我!他许诺我当皇太弟!我才一时鬼迷心窍!我猪油蒙了心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悔恨交加,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可萧煜那厮不是人啊!他转头就想杀我灭口!若不是我跑得快,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九弟!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抬起头,脸上血污混杂,眼神却异常恳切,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决绝,死死盯着萧彻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都掏出来给他看。
萧彻的指尖依旧在敲击着铁栏,节奏不紧不慢,目光却微微沉了沉。
萧景看到他的神色松动,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他凑近牢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阴狠的算计,像是毒蛇在吐信子:“九弟!我知道萧煜的软肋!那厮多疑成性,而且贪心不足!如今父皇病重,皇城之内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他忙着夺权,手段狠辣,朝中不少老臣都不服他!”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狠劲。
“我在皇城还有些旧部!都是当年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只要你放我回去,我就谎称是从你这里死里逃生,带着你伪造的‘追杀令’投靠他!”萧景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语气越发急切,“然后……我就借他的手,除掉禁军统领!那老东西手握兵权,早就成了萧煜的眼中钉肉中刺!萧煜早就想收拾他了!”
“我再在他面前挑拨离间,让他和其他几个皇子反目成仇!让他们狗咬狗!”萧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像是已经看到了皇城大乱的景象,“到时候,皇城之内必定乱成一团!禁军统领一死,兵权动荡,皇子们内斗不休,朝中人心惶惶!你率领大军南下,正好坐收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皇城!”
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字字诛心,句句毒辣,简直就是一条毒计!
萧彻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萧景的眼睛,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那目光太过凌厉,太过冰冷,看得萧景浑身发毛,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囚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知道,萧彻这是在审视他,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在衡量他这枚棋子的价值。
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
萧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动,不敢说话,只能死死盯着萧彻,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萧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淡漠:“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