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丹枢核心炸裂的余波如惊涛拍岸,震得后山云气翻涌。凌千机那由机械与符纹交织的虚影正剧烈震颤,突然被一道幽蓝光幕裹住,像是被无形之手拽入半透明的混沌空间。烛九溟袖中那道金纹骤然发烫,如赤铁烙肤,断穹剑虽未出鞘,剑鞘却嗡鸣震颤,似有龙吟欲破鞘而出。他足尖在虚空中一点,周身金纹化作流光,追着那蓝光没入混沌。
入目是潮湿的泥腥气。青石板铺就的窄巷弯弯曲曲,墙面爬满青苔,几株野草从砖缝里探出头来。扎着羊角辫的小乞儿蹲在巷口,破布缝的衣裳沾着草屑,小脸哭得花里胡哨,手指绞着脏乎乎的衣角,抽抽搭搭地抹眼泪。七载年纪的凌千机正蹲在她对面,月白小衣袍膝头沾着泥点,手里攥着半截枯枝,正往青石板上一笔一画刻符纹。
拿着。少年刻完最后一笔,指尖在符纹上轻轻一按。那青石板上的纹路骤然浮起,凝成一枚巴掌大的玉枢,泛着蜜蜡似的暖光,这护心枢能帮你寻着娘亲。他声音清润如溪涧流泉,发顶翘起的呆毛随着说话的动作晃了晃,嘴角还沾着块泥点,倒像偷吃了灶灰没擦干净。
小乞儿抽了抽鼻子,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却伸手接住那玉枢。暖光裹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她忽然破涕为笑,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起来,举着玉枢往巷外跑,脆生生的谢谢大哥哥撞在青墙上,荡起一串回音。
大哥哥,灵枢是不是真的能护人?
脆生生的童音撞进耳中。烛九溟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巷口。他垂眸望去,小凌千机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仰着头看他。少年的眼睛清透如晨露沾着的琉璃,睫毛上还凝着方才刻符时溅起的泥星子,却让人心头莫名一软——这才是未被黑纹侵蚀前的凌千机,眼底没有机械冷光,只有护人的热意。
烛九溟蹲下身,袖中金纹如活物般游出,却在触及少年发顶时收了力道,只虚虚笼着,怕惊了这团鲜活的元气:自然能。灵枢若失了护人之心,不过是块死铁。他话音温和,像是在应和自己道心里某个沉睡的弦音。
护人?
刺耳的冷笑撕裂了巷中暖意。玄机子的虚影自泥地中浮起,半张脸是泛着冷光的机械齿轮,半张脸是阴鸷的真人面容,左眉骨处还嵌着颗暗红晶珠,弱肉强食才是天道!你造枢若只护蝼蚁,终有一日会被蝼蚁啃了枢骨!他指尖弹出一缕黑纹,如毒蛇吐信,嘶嘶作响。
泥地瞬间龟裂,青石板地裂开蛛网纹。小凌千机刻的符纹被黑纹扫过,一声冒起青烟,暖光碎成星子,眨眼间便被腐蚀成灰。小乞儿跑远的背影也模糊起来,像被泼了墨的画纸。
小凌千机的身子晃了晃,突然捂住心口,指缝间渗出幽蓝血珠。烛九溟这才惊觉,此刻空间里的少年,竟与悬浮在外的机械虚影有几分重叠——少年的右臂正逐渐变得半透明,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机械臂,裂痕如蛛网顺着手臂蔓延,每道裂痕里都渗着幽蓝血珠,滴在泥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原来...我连自己的初心都忘了。机械虚影的声音混着少年的哽咽,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里,裹着孩童哭腔的破碎,我总以为枢越锋利越好,却忘了...最初刻符纹时,只想着让那小乞儿别再哭。他机械眼的幽蓝逐渐暗下去,像是被黑墨一点点染透,师父说护人是愚善,我便信了...可为什么每次造枢,心口都像被针戳?
记忆碎片开始崩解。泥地化作飞灰,青石板裂成星芒,小凌千机的身影也在消散。少年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满手虚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余下那句未说完的灵枢...,便被混沌吞没。
烛九溟伸手去抓,指尖只触到一片虚无。袖中金纹灼痛如焚,那是道心共鸣的征兆——他分明看见,方才少年眼底的光,与自己当年初入道时,在断穹剑前立誓剑护苍生的光,竟是一般模样。
魂冢有动静!
苏婉儿的惊呼穿透空间壁垒。烛九溟转身时,正见记忆空间的边缘裂开一道缝隙,外头的景象透进来:后山魂冢上,醒魂香的药烟凝成金绳,正往土里钻。那金绳细若游丝,却带着三分不容抗拒的力道,每深入一寸,便有几缕淡白残识被拽出地面,飘向记忆空间方向。
而悬浮在外的凌千机虚影,机械颈后的裂痕里,竟又渗出了暖光——像是被方才的记忆碎片重新点燃的火种,虽微弱,却亮得执着。
千机。烛九溟低唤一声,掌心金纹按在空间壁障上。金纹如活物般渗入壁垒,在混沌中织出金线,你道心里的光,从未灭过。他的声音混着道纹的震颤,像是要将这句话刻进对方神魂深处。
空间外,算丹枢的碎晶突然泛起金光。铁战抹了把脸上的血渍,盯着那团光喃喃:方才符印炸了半条,现在又有活人的念力往里涌...这小子,怕是要把被吞的道心,一点点抠回来。他腰间的玄铁剑嗡鸣,像是在应和这团金光。
凌千机的虚影突然一颤。机械眼的幽蓝重新亮起,这一回,蓝得比从前更清透。他望着逐渐崩解的记忆空间,机械音里混着几分少年的倔强:我记起来了...七年前的青石,我刻的不是符纹,是护人的魂。
山风卷着醒魂香的药香穿堂而过,将最后几片记忆碎片吹向魂冢方向。那里,醒魂香的金烟正从土中拽出几缕残识——是当年接过护心枢的修士,他们的残识里,竟都存着同一段画面:白衣小公子蹲在青石上,发顶翘着呆毛,嘴角沾着泥点,笑着说灵枢能护人。
那些残识飘到凌千机虚影前,如飞蛾扑火般融入机械裂痕。每融入一缕,虚影上的黑纹便淡一分,暖光便亮一分。最后一缕残识融入时,虚影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机械臂上的裂痕里,竟开出了淡金色的符纹——与七年前青石上刻的,一模一样。
灵枢能护人。
机械虚影与少年身影彻底重叠。凌千机的声音响起时,既带着机械的清越,又混着少年的鲜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后山云气突然翻涌成海,算丹枢的碎晶在金光中重新凝聚,化作一柄玉枢,静静悬浮在凌千机掌心。玉枢表面流转着暖光,刻着的,正是当年青石上那道护心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