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自己每天都过得如此艰难,朝不保夕,为何还要施舍铜板给那些乞丐?”
李炎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
他也说不清。
只是当他从高高在上的仙师,沦为比那些杂役更不如的乞丐时。
当他亲身承受了无数的冷眼,欺辱和苦难之后。
过去许多他从未思考过,也无人教导他的道理,似乎在血与泪的浸泡中,懵懂地明白了一点点。
父母早亡。
舅舅李万田只教他争权资源,攀附强者。
却从未教过他何为怜悯,何为底线。
“赵师妹归家的事情……我当年和杨天明,不该那样……”
李炎避开了陈阳的问题,转而提及赵嫣然,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悔愧。
陈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你和杨天明?难道你记不得,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另一个人?”
李炎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疑惑:
“当时……不就只有我、杨天明,还有赵师妹吗?”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李炎的眼睛,那里面的茫然不似作假。
天心蒙尘!
他立刻想到了林洋的手段。
此地距离青木门山门不算太远,看来李炎也受到了影响,记不得了一些事情。
只是不知这是林洋刻意针对李炎一人施为,还是那手段的影响范围本就极广。
就在这时。
李炎忽然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
“陈阳……杨天明,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阳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宗门当初因欧阳华掌门被杨家三位结丹修士暴打不甚光彩,下了封口令,禁止弟子谈论。
这山下的李炎,消息闭塞……
只知道他陈阳成了掌门亲传,风光无限!
却不知杨天明才是真正鲤跃龙门,被南天杨家的人接走,前往了更广阔的天地。
这也是青木门,乃至齐国皇室维系自身超然形象的一种手段。
若让凡人知晓,他们敬畏的仙门在整个东域修真界只是微末之流,那份胸中的敬畏之心恐怕会随之锐减。
“杨天明没事。”
陈阳淡淡说道:
“他早就走了,去了其他地方修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喜怒:
“和赵嫣然一起走的。”
李炎闻言,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的神色:
“你……你为何不杀了他们两人?”
在他想来,夺妻之恨,奇耻大辱。
陈阳既有如此实力和地位,理应快意恩仇才对。
陈阳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反问道:
“我为何要杀他们?”
李炎低下头,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拗:
“因为……那般大辱……不光是跟着赵师妹一起回家……我还听闻……还有一夜……他和赵师妹,在你的床上……为赵师妹解毒情蛊……”
他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话含糊在喉咙里。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陈阳没有回答。
而是再次反问,目光如炬,直视着李炎。
李炎彻底愣住了。
他会怎么做?
杀光所有相关的人?
还是……
这个问题太复杂,牵扯太多恩怨情仇,是非对错。
远不是他如今这颗浑噩的脑袋,能想明白的。
或许……
当年的陈阳,面对那般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也曾是如此纷乱如麻,难以决断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也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李炎,我问你,当年赵嫣然身上的情蛊,到底是何人种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抑了太久的沉郁。
这个问题,从昨日在琴谷林洋窗外,瞥见那情蛊草的藤蔓后,就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五年前,他刚上山,实力低微,人微言轻,根本无法探寻真相。
后来虽有了些实力……
却又因心中对赵嫣然生出的那份难以言说的隔阂与厌恶,让他下意识地回避深究。
他甚至想过:
若李炎亲口承认,他便能彻底斩断过去,毫不犹豫地出手了解这段恩怨。
然而。
让陈阳万万没想到的是。
面对他这石破天惊的一问,李炎脸上露出的,竟是比他更加浓重的茫然和错愕。
“赵师妹的情蛊……不是意外吗?”
李炎抬起头,不解地反问。
“意外?!”
陈阳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不是你种下的吗?!”
在来此之前,他几乎已经认定。
此事必定与李炎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能就是主谋!
李炎被他骤变的脸色,和凌厉的气势吓得一缩。
但随即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猛地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激动地嘶声道:
“我没有!我李炎敢作敢当!是我做过的事情,我认!我没做过的事情,你打死我,我也不会认!”
陈阳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但李炎那双虽然浑浊,却异常激动的眼睛里……
除了畏惧,恐惧,还有一种被冤枉的愤懑。
唯独没有心虚!
“我如今是掌门亲传,你若敢有半句虚言……”
陈阳语带威胁,本想说要他的命。
但想到李炎方才那副求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改了:
“就想想你李家的后果!”
然而。
面对这直指家族的威胁。
李炎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出现陈阳预想中的慌乱,或狡辩。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做过的事情,过去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会给你交代……我认……其他没有做过的事情,没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向前爬了半步,仰头看着陈阳:
“我想起来了!如今你已是炼气十层,应该会一些搜魂的手段吧?”
“大不了你将我搜魂!”
“哪怕将我搜成一个傻子,一个死人!那也算是我李炎亏欠你的,我还了!
“我也认了!”
搜魂之术?
陈阳心中一动。
他确实听闻过这种霸道歹毒的法门。
据说需炼气圆满方可初步修习,到了筑基期,随着神识壮大,运用方能更加纯熟。
只因太过阴损,有伤天和,青木门内并无此类典籍收藏。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过去三年忙于以乙木化生诀救治同门,也未曾刻意去寻找或钻研此类偏门法术。
而眼前的李炎……
这副豁出一切,甚至不惜被搜魂以证清白的姿态,从头到尾,都不似作伪。
陈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从山下来,见识浅薄的乡民。
在自家院落诊治门中弟子的三年里,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听多了各种真话假话,察言观色的本事历练出了一些。
眼前的李炎,不像在撒谎。
可若真不是他……
那情蛊从何而来?
登记名册上他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陈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厉声质问:
“那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何要采摘情蛊草?!”
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李炎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可是在徐长老的登记名册上,清清楚楚看到了你的名字!”
“名册?”
李炎先是一愣。
随即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脱口而出:
“我的确取用过情蛊草,因为……因为我要情蛊草炼丹啊!”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陈阳的意料。
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炼丹?”
陈阳眉头紧锁,追问道:
“炼什么丹?”
李炎看着陈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低声说了出来:
“催……催情丹啊。”
“……”
陈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