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捂住了额头,脸上露出痛苦和迷茫交织的神色。
他喃喃道:
“我头有点疼……那位前辈的名字……我记不得……但是他当初说,我若成了亲传弟子,只需日后帮他一个忙即可……”
“只可惜,后面杨天明来到了宗门。”
“他据说是从海上某个小岛上来的,和我一样是自幼修行,天资……
“天资似乎比我更好许多,也想要成为欧阳华的弟子……”
“我自觉争不过他,便渐渐息了那个念头,后来就拜入了丹霞峰,目标也变成了成为朱大友峰主的记名弟子,一步步研习丹道……”
“自此,便再没有奢望过亲传之位了。”
“后面……”
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追悔,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凄苦。
他本想解释……
当年是赵嫣然身中情蛊后,主动向他求欢。
他当时也并不知道赵嫣然在山下已有夫君……
但转念一想。
错了便是错了!
无论缘由为何,他终究是做了对不起陈阳的事。
这些细节再说出来,反倒像是狡辩。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低声道:
“后面……我以为,杨天明会成为欧阳宗主的亲传弟子,没想到……最终竟会是你,陈阳。”
他的目光落在陈阳那虽着粗布麻衣,却难掩出尘气度的身上,眼中露出了真切无比,体会过云泥之别后的凄苦与黯然。
“对了……”
李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下去:
“当年我仗着修为,欺辱了不少杂役弟子……他们下山后,大多都来找过我报仇。”
“其中……还有一个叫小豆子的杂役……”
“我当年,是为了给我表弟李宝德出头……
“我舅舅和表弟,是我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了……所以,在当年的晋升试炼上,才会刻意为难你,顺便……废了他的气海……”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愧疚:
“我、我对不起此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果……如果你将来有机会遇到他,能……能替我道一声歉吗?”
说完这番话,李炎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缓缓闭上了眼睛,挺直了些那佝偻的背脊,声音平静而绝望:
“来吧,给我一个痛快。”
“你干什么?”陈阳问。
“你……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李炎睁开眼,茫然中带着一丝解脱的期待。
陈阳看着他,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然后,了结这段恩怨。”
然而。
他并没有得到那个关于情蛊源头的确切答案。
反而引出了更多的谜团。
至于李炎口中那位前辈,结合他后面的话语,陈阳心中已基本确定,就是林洋!
显然。
在自己之前,林洋或许曾试图扶持李炎成为亲传弟子,以便日后帮忙。
之后,这个目标可能换成了天资更好的杨天明……
再后来,则变成了自己!
但最终,林洋似乎又放弃了,至于原因。
或许是因为……
平日里的相处,生出了些许友谊。
“真的是林洋,种下的情蛊吗?”
陈阳深吸一口气。
这个猜测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纵然他再如何告诫自己要冷静。
可若赵嫣然所中的情蛊,源头真的就是林洋,那这恩怨,又该如何了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李炎身上,停留了许久。
脑海中闪过之前在李家偏巷,那些乞丐称呼他为“李大哥”、“善人”的一幕。
又闪过他方才提及父母,提及纯阳修行时的悲愤与委屈。
以及那声对小豆子的道歉……
陈阳沉默着。
忽然抬手。
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个普通的白玉小瓶。
随手丢到了李炎怀里。
“这是……?”
李炎一愣,下意识地接过玉瓶。
难道是毒药?
陈阳不想亲手沾染鲜血,所以让他自行了断?
李炎心中一片冰凉。
却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解脱之感。
他颤抖着手,拔开了瓶塞,就准备将里面的毒丹倒入口中。
然而。
陈阳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动作僵住。
彻底愣在当场。
“里面是一些疗伤的丹药,药性温和,应该能缓解你身上的伤势痛苦,延你几年寿元。”
陈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
他不再多看李炎一眼,转身,沿着河岸,步履平稳地向着来时的街道走去。
李炎呆立原地。
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玉瓶,仿佛石化了一般。
直到陈阳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街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低头,将瓶口凑到鼻尖。
一股清雅而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
仅仅是闻上一口,他都能感觉到胸腹间,那时刻存在的憋闷疼痛,似乎都舒缓了一丝。
真的是疗伤丹药!
他颤抖着手。
将一粒圆润的乳白色丹药倒在掌心。
丹药表面有着天然的云纹,药香扑鼻,品质显然极佳。
如果……
如果他还是当年那个丹霞峰弟子,这等品阶的丹药,他或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以他当时的身份和资源,获取并不难。
可如今……
他修为尽废,沦为凡人。
身受重伤且众叛亲离之后,莫说是这样一瓶成色上佳的丹药,便是一株最普通,用于凡人跌打损伤的草药……
他都求不到!
丹霞峰上,那些昔日对他阿谀奉承的师兄弟,见他落魄,个个避之不及。
就连他曾经以为即将拜入门下的峰主朱大友,在他被废后,也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
“治好也是废物,浪费灵药!”
便拂袖而去!
即便是他血脉相连的舅舅李万田和表弟李宝德,也对他紧闭大门,避而不见!
他曾走投无路。
甚至去求赵嫣然赐药,结果却……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沦为凡人,如同蝼蚁般苟活的日子里,还能有机会服用到如此珍贵的疗伤灵丹。
更从未想过,这丹药,竟会出自陈阳之手!
看着手中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丹药,李炎下意识地将玉瓶死死攥紧,仿佛攥住了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
一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极其复杂的感情在他干涸的心田中疯狂滋生、蔓延。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嚣张的、跋扈的、绝望的、卑微的……
最终!
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陈阳,转身离去时那平静的侧脸上。
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不是伤势发作的疼痛,而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悔恨,羞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的剧烈情感冲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宽恕。
更不知道该如何偿还,这份他根本不配得到的善意。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不是方才那般情绪失控的号啕大哭。
而是静静的,带着无尽酸楚与茫然的泪水。
一滴又一滴。
砸落在紧握着玉瓶的手背上。
砸落在身下污浊的泥地里。
他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陈阳……”
……
陈阳默默走在返回的青石板街道上,心境并不平静。
路过那家酒楼时。
站在门口的掌柜恰好看见他。
顿时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魅,连滚带爬地缩回了店里。
紧紧关上了大门!
显然是被方才孙公子凌空飞入河中的一幕,吓破了胆。
陈阳没有理会。
只是继续走着。
脑海中纷乱的信息交织在一起。
李炎的供述,情蛊草的异常,林洋的嫌疑……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街角。
一股熟悉的,带着面食和骨汤香气的味道飘入鼻尖。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简陋的馄饨摊支在那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这香气,瞬间勾起了他尘封的记忆。
脑海中浮现出一碗清汤馄饨的画面。
那是幼时,只有等到家里卖粮或是过年时,父母才会带他上街,奢侈地吃上一碗的美味。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摊前。
在一张略显油腻的小木桌旁坐了下来。
“客官,来碗馄饨?”
摊主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笑着招呼。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
一碗热气腾腾,汤清馅嫩的馄饨端到了他面前。
陈阳拿起汤匙,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和油花,动作很慢地吃了起来。
馄饨的味道很简单,却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简单而纯粹的时光。
吃完最后一个馄饨,喝了一口汤,陈阳放下汤匙。
“客官,承惠,三枚铜板。”摊主笑着走过来。
陈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灵石堆积如山……
可凡俗通用的金银铜钱,他却是一枚也无。
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摊主见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拿出来。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
上下打量着陈阳身上那件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怀疑和不满。
就在陈阳准备开口,看能否用别的东西抵偿时。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他的钱,我给了。”
陈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缎华服,身材高挑瘦削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了桌旁。
这青年看上去年纪与他相仿,眉眼间带着笑意,竟比他还略高一些。
陈阳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狐疑。
他并不认识此人。
这青年是从旁边那张桌子过来的。
那边还坐着三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女子,正好奇地看向这边。
“你……?”
陈阳疑惑开口。
那高瘦青年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带着一种故人重逢的欣喜,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陈大哥,你……不认得我了吗?”
陈阳一愣,凝神细看对方的脸庞。
那五官轮廓,隐隐约约,确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见陈阳依旧疑惑,青年不再卖关子,笑着,一字一顿地清晰说道:
“我是小豆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