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结草衔环之誓(2 / 2)

阿芸似乎还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着:

“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但她也知晓太守府的份量,不敢再大声争辩。

她猜测,这太守家的人突然来到这偏远的李家镇,多半是为了拜访镇上的修真家族李家。

毕竟李家有子弟在山上修行。

在凡人眼中,那也是了不得的仙家门户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仙人又多了几分好奇与崇敬。

这自然是平日里听小豆子念叨多了的缘故。

不过……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一眼,车厢内安静坐着的陈阳。

心中那种幻想与现实的割裂感愈发强烈了。

陈阳只是默默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太守车队,脸上并无太多喜怒。

这等权贵出行,凡人避让的场景,在他还是凡人时早已司空见惯,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他只是觉得……

小豆子虽然穿着锦衣,经营着商队。

但在真正的凡俗权贵面前,似乎依旧显得势单力薄,欠缺几分底气。

看着那车队仪仗已经到了近前。

陈阳收回目光,转而问小豆子:

“对了,小豆子,从这儿坐马车到你家,大概需要多久?”

小豆子估算了一下,笑着答道:

“很快的呢,陈大哥!大概半个月左右就能到了!”

“半个月?!”

陈阳闻言,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这个时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小豆子却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解释道:

“对呀,我家距离这李家镇,差不多有六百多里地呢。”

“我这些拉车的马,都是精心挑选的好马,耐力足,在平地上一天跑个百来里问题不大。”

“不过路上有些地方是山路,比较险峻难走,速度就得慢下来不少,所以总的要半个月。”

旁边的阿芸也揉着额头插嘴道,语气里还带着点方才受惊后的委屈,以及一丝对自家马车的炫耀:

“已经很快啦!要是抓紧时间赶路,十二三天就能到呢!到时候跑起来,我怕陈大哥你还会觉得头晕呢!”

陈阳眨了眨眼,看着这对小夫妻。

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

那辆最为华丽的太守马车,在路过他们这辆停在路边的马车时。

车厢侧面的丝绸窗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了里面坐着的人。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

面色有些苍白,眼神游移,似乎正心神不宁。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这辆普通的马车。

扫过探出头的小豆子和阿芸,然后……

猛地定格在了车厢内,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神色平静的青年脸上!

正是陈阳!

那青年的目光与陈阳视线接触的刹那,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

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急剧收缩!

“停……停车!快停车!!”

那青年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声音充满了惊惶。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他便手忙脚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车。

跌跌撞撞地朝着小豆子的马车狂奔而来!

小豆子和阿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小豆子下意识地将身边的阿芸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全身肌肉紧绷,警惕地看着冲过来的青年。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见那华服青年冲到马车前,竟“噗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倒在了泥土地上!

不顾身份的尊贵,不顾路人的目光,朝着车厢方向,如同捣蒜般“砰砰”地磕起头来!

“孙……孙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旁边的两个门兵也傻了眼,慌忙想要上前搀扶。

小豆子更是愣住了,孙公子?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本郡太守的独子,身份尊贵。

他这次来李家镇做生意,还曾想过能否有机会结识一下这位太守公子。

毕竟若是能搭上这条线,对他这布坊生意将是极大的助力。

可他连门路都还没找到,此刻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守公子,竟如同见了阎王一般,跪在自己马车前磕头?

“仙师!仙师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冒犯了仙师虎威!求仙师大人大量,饶了小人性命吧!”

那孙公子涕泪横流,声音颤抖,磕头不止,额头很快就沾上了泥土。

小豆子瞬间明白过来,对方口中恐惧求饶的仙师,绝不可能是自己或者车上的任何一位女眷,只可能是……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阳。

“你干什么?”

陈阳微微皱眉,看着脚下磕头如仪的孙公子,语气平淡。

“仙师!小人……小人方才在河边酒醉失态,冒犯了仙师!”

“酒醒之后,回想起仙师手段,方才悔恨万分,自知罪该万死!”

“小人……小人已备下薄礼,本打算立刻上山,寻访仙师踪迹,当面叩首赔罪!”

“没想到……没想到竟在此处得见仙师金面!”

孙公子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至今仍不知陈阳具体身份。

但哪怕对方只是青木门一个普通杂役,也绝非他一个凡俗太守之子能得罪的。

杂役弟子已能施展些许法术,在凡人眼中近乎鬼神。

若对方是外门弟子,乃至更高……

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对了!仙师请看!”

孙公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朝后面跟着的仆从挥手:

“快!快把献给仙师的礼物抬过来!”

几名健仆闻言,立刻从后面的马车上抬下几个沉甸甸的描金红木箱子,快步搬到陈阳的马车前。

当众打开。

刹那间。

珠光宝气,金光耀眼!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锭锭马蹄金。

还有各色珍珠,玛瑙,翡翠,宝石,以及雪白的银锭。

将几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陈阳的目光被这夺目的光芒晃了一下。

心绪微动。

若是几年前,他还是那个普通乡民时,骤然见到如此多的金银财宝,恐怕会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但此刻……

这些黄白之物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

然而。

他注意到了身旁小豆子,阿芸,以及后面马车里探头出来的慧娘,萍娘,秋娘那瞬间瞪大的双眼。

以及那无法抑制,混合着震惊与渴望的急促呼吸。

“望仙师务必收下这些微薄心意!千万……千万不要怪罪小人之前的冒犯之罪啊!”

孙公子又是一阵猛磕头。

脑袋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

陈阳见状,神色依旧淡然,摆了摆手:

“好了,起来吧。我本就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箱子,淡淡道:

“至于这些东西……搬到这辆车上来吧。”

那孙公子闻言,如蒙大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宽宏大量!快!快帮仙师把箱子搬上车!”

仆人们连忙动手,将几个沉重的箱子费力地往小豆子的马车上搬。

而小豆子和他的一众家眷,此刻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阿芸更是用手捂住了嘴,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方才她还觉得陈阳这个仙人名不副实,连马车都没坐过。

此刻却被这太守公子跪地求饶,献上金银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就连那两个准备收税的门兵,也彻底傻了眼,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这出城税还该不该收。

箱子刚装完。

一个仆从试着拉了拉马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对孙公子低声道:

“老爷……这……这马车恐怕……载不动啊……这几个箱子太沉了,马匹怕是……”

小豆子闻言,也看向了那明显下沉了一截的车轴,脸上露出担忧。

陈阳却摇了摇头,对还有些发懵的小豆子说道:

“无妨。小豆子,等会儿你只需告诉我家的方向便是。”

然后。

他不再多言。

双手在身前迅速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口中低诵了一句晦涩口诀。

刹那间。

一道无形却磅礴精纯的灵气自他体内涌出。

如同温和的水流,瞬间将小豆子商队的前后几辆马车,连同拉车的马匹,稳稳地包裹,托举了起来!

御空飞行之术,陈阳当年炼气七层时便已掌握。

此术本身并不算极其高深。

但寻常炼气后期修士,想要托举自身飞行尚可……

若要像这般同时托起数辆满载货物,重达数千斤的马车,并且保持平稳,却是极为艰难。

对内息和灵气的掌控要求极高。

然而。

如今的陈阳已是炼气十层大圆满,体内灵气浩荡磅礴。

驭使这点重量,可谓是举重若轻。

内息平稳如常。

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哎?!我……我的马车!飞……飞起来了!!”

阿芸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

她只觉得车身轻轻一震,随即那种熟悉的轻微颠簸感彻底消失。

她下意识地透过车窗向下望去,只见地面正在迅速远离!

她顿时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双手紧紧抓住了车厢壁。

小豆子和其他几位娘子,以及车下的门兵,还有那跪在地上的孙公子,全都骇然抬头。

眼睁睁看着那几辆马车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握住,轻飘飘地离地而起。

悬浮在了离地数尺的空中!

“走。”

陈阳言简意赅。

随着他心念一动。

包裹着马车的灵气流光芒微闪。

一行车马如同被清风推送,倏然间加速,化作数道流影,在无数道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径直朝着城门外的天空疾驰而去。

转眼间便化作几个小黑点,没入了远方的云层之中!

城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仰着头,张着嘴,久久无法回神。

那孙公子瘫软在地,望着天空,嘴里不住地喃喃:

“仙师……果然是真正的仙师……”

随即又反应过来,朝着陈阳消失的方向,更加卖力地磕起头来。

那两个门兵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而城中街道上。

无数行人,商贩也被这惊天一幕所震撼。

议论声,惊呼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居住在此的李家族人,更是心中巨震。

他们族中最强的族长也不过炼气九层,不用法器,带七八个弟子飞行已是极限。

何曾见过有人能如此轻松写意地托举着数辆沉重马车,直上青云?

这该是何等深厚的修为?

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

一道佝偻的身影默默倚着墙壁,仰头望着马车消失的天际。

正是李炎。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陈阳赠予的玉瓶,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蓝天,目光复杂无比。

其中有茫然,有追悔。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逾越的仰望。

恍惚间……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懵懂的孩童时期,第一次抬头,仰望到青木门掌门欧阳华御剑凌空,仙姿绝尘的一幕。

正是那一眼,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无比炽热的向道之心。

而如今……

他看着陈阳远去的身影,心中清楚地知道,对方与自己,早已是云泥之别。

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低头。

看着掌心那冰凉的玉瓶,丹药的清香隐隐透出。

许久。

他用力握紧了玉瓶。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天空,许下了一个沉重而卑微的誓言:

“陈阳……这份恩情……我李炎,今生恐怕是无力偿还了。”

“若有来世……哪怕是为你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我李炎,也认了!”

“这……是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