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对刚才平白无故被打成重伤还耿耿于怀,存心要臊一臊欧阳华。
但看他眼神瞟向自己孙女时那隐隐的期待,又似乎并非全然是玩笑。
沈红梅在一旁听得,忍不住掩嘴轻笑出声。
原本凝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陈阳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但很快。
他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看向欧阳华那张妖孽般的俊美脸庞,好奇地问道:
“师尊,您既然是来自外海……那您本体,究竟是什么生灵?”
这个问题,也让在场其他人竖起了耳朵。
毕竟欧阳华此刻的容貌实在太过出众,远超寻常人族,不由得让人联想到狐妖,花妖之类以美貌着称的精怪。
然而。
欧阳华的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缓缓吐出一个字:
“人。”
“人?”
陈阳愣住了。
外海……也有人族?
欧阳华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但随即,眼中浮现出一抹深切的黯淡与屈辱。
仿佛回忆起了极其不堪的往事,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有。”
“只是……在西洲,人族的地位……很低。”
“大多如同被圈养的家禽,牲畜,供那些大妖贵族驱使,玩乐……”
“甚至,作为食粮。”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即便只是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出那是何等黑暗绝望的处境。
即便是两百年前的经历,此刻忆起,依旧让他额头微微冒出了冷汗。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
就在这气氛因为欧阳华的往事,而变得有些压抑之时……
一道幽幽的,带着无尽嘲讽与恶意的苍老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断断续续……
却又清晰地响彻在众人耳边:
“轩……轩华……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活出人样了?”
这声音……
赫然来源于深坑底部,那本该奄奄一息的黄吉!
他竟然还没死透!
听闻这熟悉而令人厌恶的称呼,以及那刻入骨髓的嘲讽语调,欧阳华脸色猛地一沉!
“住口!”
欧阳华厉声喝道,仿佛要斩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不要再叫那个名字!”
“我现在是欧阳华!”
“是青木门的掌门!”
……
“哼……咳咳……”
坑底传来黄吉夹杂着血沫的嗤笑声,充满了不屑:
“一日是花郎,一辈子……都是花郎!”
“这是刻在你血脉里的烙印!”
“你娘是供人玩乐的宠姬,你爹是侍奉女妖的花郎……”
“你骨子里流着的,就是卑贱的血液!”
“你世世代代,都是我天香教中人!”
“生来便是为了侍奉教中贵客!!”
这番恶毒至极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欧阳华的心头!
将他试图掩埋,试图挣脱的过去,血淋淋地剖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牙齿紧紧咬住,发出“咯咯”的声响。
看向坑底的目光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杀意!
“你……你再逞口舌之快,也没有用了!”
欧阳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赫连前辈,劳烦您,稍后便将这黄吉……送去道盟!”
赫连洪闻言,点了点头:
“放心,交给老夫便是。”
说着。
他为了发泄方才被无端卷入,差点殒命的怒火,还故意走上前几步。
居高临下。
用脚尖踢了踢坑底那团模糊的血肉,啐了一口。
而黄吉,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侮辱,反而用一种诡异而平静的语气,缓缓问道:
“你……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你离开之后,我被猪皇一刀重创……”
“这两百年间……我去了什么地方?”
“又……做了什么?”
欧阳华闻言,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但随即又强行压下那丝不该有的好奇,冷硬地说道:
“你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与我再无半点关系!”
话虽如此,但他的确感到疑惑。
眼前的黄吉,与记忆中那位在天香教中地位尊崇,仪表堂堂的副教主,无论是样貌,气质还是实力,都相差太大了。
简直判若两人。
这两百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时。
黄吉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怨毒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哈哈哈……好!好得很啊!”
“一个叛教而逃的花郎,反而在这东土小派,活出了人样!”
“站了起来,当上了一派掌门!”
“好啊!”
“真好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刻骨:
“但是,轩华……你可知道!”
“当年你一走了之,害得我天香教近乎覆灭!”
“猪皇震怒,迁怒我等!”
“我这两百年……这两百年所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你所赐!!!”
这充满极致怨恨的咆哮之后,坑底那微弱的气息,竟如同被风吹灭的残烛。
猛地……
彻底消散了!
欧阳华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复杂难明。
陈阳也瞪大了双眼,感受到那股生机的彻底湮灭。
赫连洪神识仔细探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惋惜道:
“死了……气息彻底散了。”
“方才已是强弩之末,又这般情绪激动,心脉神魂皆碎,彻底殒命了。”
“哎呀,早知道,该先喂他颗丹药,留他一口气才是!”
“这下道盟的赏赐,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说着。
赫连洪抬手。
运转灵力。
一道柔和的光芒托举住坑底黄吉那惨不忍睹的尸身,准备将其收起。
然而。
就在他即将把尸体收入储物法器的前一刻。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猛地一亮,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了!”
“还有羽化真血!那三滴凤仙之魂留下的本命魂血!”
“那可是真正的绝世宝贝啊!”
“定然还在他身上,得拿回来!”
说着。
他也顾不得脏污。
操控着灵力,便开始在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仔细搜寻起来。
一旁的陈阳见状,愣了一下。
忍不住开口道:
“赫连前辈,那魂血……是我焚香祈求而来……”
赫连洪闻言,转过头。
用一种带着长辈威严,和些许理所当然的眼神瞥了陈阳一眼,打断道:
“小辈,修真界的规矩你不懂吗?”
“自古宝物,便是有德者,有能者居之!”
“可不是谁求来的,就注定是谁的!”
“此等神物,放在你一个炼气弟子手中,是祸非福!”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中的贪婪却难以完全掩饰。
不过。
当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孙女赫连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赞同的眼神时。
语气不由得软了几分。
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道:
“罢了罢了!”
“看在你引动凤仙魂影也算有功的份上,老夫也不全占你的便宜。”
“这样吧,等找到那三滴魂血,大不了……分你一滴!”
“如何?”
“这等神物,一滴便足以逆天改命,多了你也把握不住,徒招灾祸!”
然而——
就在赫连洪话音刚落的瞬间!
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响起!
赫连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地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胸膛……
只见一只纤细,白皙,甚至可以说是秀气的手掌,不知何时,竟如同鬼魅般,从他正用灵力托举着的,黄吉那血肉模糊的尸身之中,猛地穿透而出!
而这只手掌的掌心,正牢牢地攥着一颗……
还在微微搏动,热气腾腾的……心脏!
那是他赫连洪的心脏!
“什……什么……鬼……”
赫连洪瞪大了双眼。
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茫然与无法理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刻。
他眼前一黑。
所有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元婴修士的磅礴气息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落在尘埃之中!
“三爷爷!!”
赫连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黄吉那早已死去的尸体,也随之坠落在地。
那只洞穿了赫连洪胸膛,白皙秀气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颗心脏,缓缓地从黄吉破碎的胸腔中收回。
里面发出嘎嘎的咀嚼之声。
紧接着。
两只白皙的手,从那死去的皮囊中探出。
抓住了皮囊的裂缝,奋力向着两边一扯!
“嗤啦——!”
如同撕裂破旧的布帛,黄吉那干瘦枯槁的皮囊,竟被硬生生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道清清亮亮,带着无限媚意与冰冷杀机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从那张开的皮囊裂缝中,幽幽地传了出来。
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欧阳华的耳中:
“轩华……呵呵呵……我的好花郎……”
“你既然觉得自己活出了人样……忘了本……”
“那我……就只好下狠手,好好帮你回忆回忆……”
“当年在天香教中,你是如何……生活的了……”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欧阳华如遭五雷轰顶!
整个人猛地剧震,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冰冷,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让他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