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万丈。
陈阳看着青木祖师那状若疯魔,嘶吼出“八苦缠命”后,被无尽绝望与委屈淹没的模样。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这等涉及西洲大教,关乎生死轮回的恐怖存在,早已超出了他一个炼气修士的理解范畴。
忽然。
青木祖师激动之下。
仿佛一口气没能提上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周身那本就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急剧摇曳,衰败。
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生机再次断绝。
头颅无力地垂下,恢复了那盘坐沉寂的姿态。
又死了。
陈阳心中暗叹,对这朝生暮死的循环已然习惯。
他不再惊扰。
只是静静地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压抑中,依靠自身那与大地隐隐共鸣的奇异时间感,耐心等待着。
约莫半日光阴。
在陈阳的感知中缓缓流淌而过。
终于。
那具苍老躯体内,一丝微弱的生机再次如同初春的嫩芽,顽强地钻破死亡的冻土,开始复苏。
干涸的经脉中,仿佛有极其稀薄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心脏也发出了微不可察,却坚定的搏动。
青木祖师,又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
他眼中少了些许之前的崩溃与狂乱。
多了几分历经无数次生死轮回后的麻木与……
平静!
他看向陈阳所在的方位,眼神不再陌生,而是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
陈阳见其状态稍稳,便立刻将盘旋在心头的最大疑问抛了出来:
“祖师,那八苦缠命,便是那厄虫的真正名讳吗?”
青木祖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对。这是西洲那些最古老,最隐晦的大教典籍中,对它的称谓。”
“那这厄虫……很厉害吗?”
陈阳试图去理解这八苦缠命的分量。
“不是厉害与否的问题。”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描述天地法则般的肃穆:
“在那西洲大教的记载里,它被称为‘厄之极致’。而在我所得的灭厄一脉传承中,亦有类似的说法,将其归为‘大厄’之列。”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陈阳心神俱震的话:
“传闻……大厄,可灭仙。”
“仙?!”
陈阳的意念都为之颤抖。
他清楚,青木祖师口中的“仙”,绝非凡俗世间对高阶修士的尊称。
而是指那真正超脱凡尘,拥有莫测威能的长生久视之辈!
“是啊……仙。”
青木祖师的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沮丧,与渺小感:
“那八苦缠命,在西洲典籍中,是留下过毁灭性记录的。”
“曾因其降临,致使数亿万生灵涂炭,国度化为鬼蜮。”
“只因其中蕴含生死真意,可送苍生入轮回……”
“而我这般朝生暮死,便是在这五百年间,亲身经历了无数次微缩的轮回之苦。”
他粗略计算了一下,声音愈发低落:
“五百年,每日一轮回……这怕是已有……十八万次了吧……”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喃喃道:
“果然……”
“通窍那家伙当初就劝过我,让我不要去碰那灭厄传承……”
“它说,沾染此道者,若命格不够坚硬,气运不够绵长,几乎都活不下来……”
陈阳闻言,心中若有所思。
他自然记得,通窍在沉睡前,确实含糊地提过青木祖师得了某个传承。
想来便是这诡谲莫测的……灭厄传承了。
“那灭厄传承,又是何物?”陈阳忍不住好奇追问。
青木祖师似乎也乐得讲述这些,以分散那八苦缠命带来的绝望。
他轻声道:
“这世间万物,大抵相生相克。”
“但那厄虫,却仿佛超脱此列,极难对付。”
“故而,自上古乃至更为久远的时代起,便逐渐出现了专司此道的修士,谓之灭厄之修。”
“他们望气寻厄,追寻厄虫因果,修行专门的灭厄之法。”
“我所得到的传承,便是其中一脉,据传承印记所示,源自……第八代灭厄传承!”
“其所属宗门,名为……五行仙宗!”
……
“五行仙宗?”
陈阳一愣:
“东土似乎并无此宗门。而且这‘仙’字……”
青木祖师解释道:
“此宗并非存于当世。”
“乃是我早年探寻一处上古秘境时,从其遗留的只言片语中得知。”
“其规模与气象,据我推测,恐怕远超如今的东土任何一座大宗。”
“那第八代灭厄之法,核心便是五行灭厄法。”
“擅长对付无形之厄,将其拉入五行轮转之中,显化出有形之体,再行灭杀之策。”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陈阳静静聆听。
从中了解到这灭厄之法历代传承,各有侧重。
而那位阶极高的五行仙宗,似乎最终也因为招惹了某种无法想象的大厄。
导致宗门覆灭,传承断绝。
讲述完这些,青木祖师仿佛才彻底回过神来。
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问题,浮上心头。
他疑惑地看向陈阳:
“小徒孙,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这万丈地底,怎会有一名炼气弟子?”
陈阳苦笑一声,回答中带着无奈:
“因为弟子……是被人镇压在此地的。”
“镇压?”
青木祖师更加愕然。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陈阳的气息,确确实实只有炼气层次。
对付一个炼气弟子,需要动用镇压这等手段?
还镇压在这万丈地底?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他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莫非……是青木宗……不,是如今的青木门,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陈阳见状,也不再隐瞒。
将自己在被拍入地底之前,青木门所经历的一切……
从拜师大典,妖王黄吉来袭。
到掌门欧阳华引动青木大阵,召唤祖师虚影。
再到欧阳华引动天外化神,宗门覆灭,灵脉被夺……
尽可能详尽地叙述了一遍。
青木祖师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在听到黄吉公然掳走主峰青云峰时。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自他枯槁的身躯内升腾而起!
若非被藤蔓死死束缚,恐怕早已爆发。
“岂有此理!若我尚在宗门,定叫那孽畜形神俱灭!”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陈阳却有些惊讶:
“祖师,您似乎……只是元婴修为,还未成真君吧?我听闻那西洲妖王,实力堪比东土元婴真君……”
青木祖师冷哼一声。
虽气息衰败,却自有一股傲然:
“我非真君,但不代表我不及真君!西洲妖王,又不是妖皇,我当年游历之时,也曾灭杀过几头不开眼的!”
陈阳闻言,不置可否。
他无法判断青木祖师此言是确有其事,还是因愤怒而生的夸口。
毕竟。
一位被困地底五百年,身缠八苦缠命大厄的元婴,与一位肆虐东土的强大妖王……
孰强孰弱,实在难以考证。
不过。
当初青木大阵运转,祖师虚影显现……
一击便将黄吉镇压得难以动弹的场景,还是给陈阳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连赫连洪当时都为之震惊。
这时。
青木祖师的话语又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过,根据你所述,那第十五代掌门欧阳华,我虽未曾见过此人,但听你言语描述,倒是个一心一意,肯为宗门牺牲之人。”
他评价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妖气冲霄,不惜性命道途,也要引动天外化神之力,意图灭杀妖王,保全宗门传承……”
“此等决绝,换作是我,在那般实力悬殊的境地之下,恐怕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虽是西洲天香教出身,但在青木门已修行两百年……”
“显然,早已将青木门,视如己出了。”
这番评价落入陈阳耳中,让他心中泛起复杂滋味。
不知如今师尊欧阳华是生是死。
若还在人世,又身在西洲何处?
做着何事?
而这时,青木祖师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此事之起因,终究免不了……与你有关……”
陈阳闻言,心神一颤。
“因为你……舍不得那羽化真血啊……唉……”
青木祖师叹息一声。
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无奈。
陈阳的神色瞬间黯淡了几分,意念都低沉下去。
这个问题,在他被镇压于此的漫长岁月里,早已在心中反刍了无数遍。
如果当初在石室之外,面对黄吉的胁迫,他选择松手交出羽化真血,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宗门是否就能免于覆灭之灾?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时常啃噬着他的内心。
见陈阳如此,青木祖师似乎也不愿再多加责备,转而想起了另一个让他不悦的名字:
“对了,你方才所说那个赫连洪,又是何人?”
“竟将我青木宗灵脉都给卖掉了!”
“好歹也是一位元婴修士,怎地做起这牙行掮客的勾当?”
“你们好歹也算一同经历过生死。”
“他便一点也不讲情面,帮忙护持一二?”
陈阳对此倒并无太多愤慨。
毕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