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苑之内。
陈阳与阿芸相对而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陈旧家具的气息。
阿芸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她努力地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从她那夹杂着太多感慨与伤感的叙述中,陈阳终于拼凑出了时间的脉络。
距离他上一次来窦府做客,竟然已经过去了……
三十八年有余!
减去他在地底彻底清醒后的十八年……
原来。
他在那浑浑噩噩,生死一线的状态中,竟也挣扎沉沦了将近二十载光阴!
而小豆子,已于三年前因病去世。
在他走后。
慧娘,萍娘,秋娘三位夫人,也因哀伤过度或年事已高,相继离世。
方才那位中年男子,是小豆子与阿芸的长子,窦承泽。
如今已年过四旬。
当年陈阳来做客时,他还是个蹒跚学步的稚童。
自然对陈阳毫无印象。
而眼前的阿芸,再过两年,便是花甲之年了。
“原来……这便是修仙……真的是容颜不老,甚至……”
“还能返老还童……”
阿芸望着陈阳那张年轻得过分,毫无岁月痕迹的脸庞,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
一丝遥远的羡慕:
“过去……”
“我夫君他……心心念念想要修行,我有时还不甚理解……”
“如今见了仙师,方才真正明白,原来……”
“真的如此……”
陈阳默然。
他深知凡俗之人的寿命有限。
在他出身的山村里,能活到六十岁已算高寿。
大多四五十岁便已显老态,头发花白。
阿芸能保养至今时模样,已是窦家家境殷实,生活优渥之故。
然而。
再好的保养,也抵不过无情时光的冲刷。
简单交谈后,陈阳见阿芸精神不济,便起身准备告辞。
故人已逝。
他与阿芸本就没有太深的交情,不过是当年数面之缘。
此地……
已无太多可留恋!
然而。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
阿芸却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体虚弱,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向着陈阳就要磕头!
“芸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陈阳一惊。
连忙虚抬手掌,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阿芸,不让她拜下去。
阿芸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追忆,激动道:
“多谢!多谢仙师当年的救命之恩啊!”
“救命之恩?”
陈阳更是疑惑:
“此话从何说起?”
阿芸急忙解释道:
“是三十八年前!”
“我夫君带着我们,还有布坊的货物,运送途中,不幸遭遇意外,马车翻下了山崖!”
“当时……当时我夫君受伤极重,几乎……”
“几乎就要气绝了!”
“就在那时,天上忽然来了一位仙子,出手相救,用了仙家手段,才将我夫君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位仙子……”
“难道不是陈仙师您的朋友吗?”
她努力回忆着。
当年小豆子醒来后,她也曾追问。
但小豆子对那仙子的面容毫无印象。
自然而然地,阿芸便将这份恩情,归到了她所知唯一的仙人……
陈阳的身上!
认为是陈阳的朋友出手相助。
陈阳听罢,却是轻轻摇头,语气肯定:
“你描述的那位仙子的面貌与衣着,我细细想来,应当从未见过此人。”
阿芸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又不甘心地努力回想。
忽然。
她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当时情急,我好像问过她姓氏,她……她说她姓李!”
“姓李?”
陈阳眉头微蹙,在记忆中搜寻。
青木门玉竹峰确实有几位姓李的女弟子,他也曾因乙木化生诀救治过几人。
但根据阿芸描述的相貌特征,与他所知的那几位都对不上号。
况且。
即便那些女弟子对自己心存感激,也绝无可能专门去寻小豆子报恩。
他轻轻叹息一声,道:
“或许……”
“是小豆子过去,在不知情时与某人结下的因果,只是他自己也忽略了。”
“至于那位姓李的仙子……”
“应当与我,并无直接的因果牵连。”
阿芸听罢,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轻轻点了点头。
斯人已逝,许多事情,终究是再也问不清了。
又寒暄了两句,陈阳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丹药,放在桌上。
“这些丹药药性温和,适合世俗服用,有强身健体之效。你如今身子虚,服用后,冬日的风寒不消两日便能痊愈,日后身体也会慢慢好转。”
他记得。
当年第一次来窦府时。
也曾留下过类似的丹药。
那时阿芸接过丹药时,眼中是亮晶晶的。
充满了对仙家之物的好奇与激动。
然而这一次。
阿芸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那几只精致的玉瓶。
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它们,只是恭敬地,带着一丝疏离地道谢:
“多谢仙师赐药。”
陈阳将这一幕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
不由得想起了方才在门前,家丁提及窦景行这个名字时,阿芸那瞬间黯淡失神的模样。
他心中隐约明了。
没有再多言。
刚走出雅苑,那中年男子窦承泽便快步跟了上来。
恭敬地为陈阳送行。
他的目光始终忍不住在陈阳身上流连。
毕竟从小便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到陈阳的名字,听闻那些光怪陆离的修行故事。
此刻见到真人,心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陈阳看出他的紧张,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追忆道:
“不用紧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叫……窦承泽,对吧?”
窦承泽连忙点头,恭敬应道:
“是,仙师记得晚辈名字,是晚辈的荣幸。”
他虽然努力保持镇定。
但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人默默走着,穿过抄手游廊,走向府门。
在即将到达大门时。
陈阳脚步微顿,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方才听你阻止家丁提及你父亲的名讳……这是为何?”
窦承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沉默片刻。
才低声道:
“并非不能提及……只是,最好不要在我娘面前提及。”
“为何?”
窦承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沉重:
“因为……我娘是我爹的发妻,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极深。”
“我爹三年前走后,我娘她便一直……”
“郁郁寡欢,精神也大不如前,甚至有些时候……会……”
……
“会如何?”陈阳追问。
……
“会……萌生死志。”
窦承泽的声音几不可闻。
充满了无奈与心痛。
陈阳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结合方才与阿芸交谈时,她偶尔的恍惚走神。
以及对那能强身健体,治愈风寒的丹药所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平静。
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并非不想要健康,或许……
只是觉得,在这没有了小豆子的世间,健康的活着,也是一种漫长的煎熬。
陈阳沉默片刻。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稍大些的玉瓶,递给窦承泽:
“这里面丹药……悄悄化在饭菜或清水中,好好照顾你母亲。”
……
窦承泽双手接过,深深一揖:
“多谢仙师!”
两人终于来到府门前。
陈阳向身后的窦承泽轻轻颔首。
不再多言。
身形一动,便已御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影。
向着远方的天际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窦承泽的视野之中。
窦承泽仰着头,望着陈阳消失的方向。
久久无法回神。
最终化作一声充满震撼,与向往的喃喃自语:
“原来……小时候我爹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啊……”
……
御风而行。
将窦府与那段凡尘过往远远抛在身后。
陈阳的心绪却并不平静。
三十八年!
整整三十八年过去了!
减去地底清醒的十八年,那场生死劫竟持续了二十年之久!
那今年,自己的年岁,岂不是也已过……
花甲?
这个念头让陈阳心中微微颤抖。
修行之路,闭关无岁月。
一次深层次的入定,一次险死还生的磨难……
便足以让凡俗走完大半个人生!
时间的概念,在修士与凡人之间,被拉扯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小豆子那总是带着点讨好笑容的脸庞。
最终化作一声苦涩的轻叹。
在风中飘散:
“小豆子……我还以为,这次出来,能见一见老豆子……结果却……”
他又想到阿芸那苍老憔悴的面容。
那被病痛折磨的身体。
以及那言行举止间,无处不透着的,对小豆子刻骨铭心的思念。
“八苦缠命,是大厄……或许,它并不只存在于那万丈地底……”
陈阳的心猛地一颤。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带着某种冥冥中的感应:
“它或许……一直都在人间,在这红尘俗世之中,无声无息地缠绕着每一个凡人……”
这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沉重。
他下意识地停下了飞遁的身形。
立于云端。
目光带着一丝茫然与探寻,扫过下方的大地。
也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了下方一处依山傍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庄。
当那村庄熟悉的布局,那条穿村而过的溪流。
以及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映入眼中时。
陈阳的身形,骤然僵住。
因为,这处村庄,不是别处。
正是当年,他离家上山修行前,生活了数年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