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之内。
光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在瞬息间凝固。
陈阳枯坐在冰冷的砖石上。
整整一天一夜。
如同化作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茫然。
到后来的不甘,挣扎。
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
认命。
期间。
他不死心地再次尝试。
催动体内灵力,意图在那空空如也的中丹田处,强行铭刻下道纹的痕迹。
灵力艰难地汇聚。
一个极其黯淡,扭曲的虚影刚刚浮现。
便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
下一刻便彻底溃散,消弭于无形。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失败。
彻彻底底的失败。
沈红梅当年的告诫言犹在耳。
筑基之地,一经选定,便再难更改。
青木祖师的碎基大法固然玄妙。
但那是针对根基不稳,道基劣等,可轻易撼动一类道基,碎基重来。
而如今。
他下丹田那块由戊土之气强行沉降,融合了所有潜力的道石之基。
其稳固程度,远超想象。
已然彻底定格。
与他的道途牢牢绑定。
他曾有一个万古难逢的机缘……
上、中、下三丹田同时显化道基异象!
那或许是因他经脉血肉历经四十年地底淬炼,不断蜕变而生的唯一奇迹。
连青木祖师都未曾提及过。
然而。
他却因贪图那土脉之气,想要将其完美融入,以求未来修行万森印能事半功倍。
生生错过了那短暂的,同时筑就三基的刹那光华。
机遇如白驹过隙。
失不再来。
如今道石已成……
再想于他处筑基,下丹田那块顽石,便会生出一股浑厚,坚定的排斥之力。
并非他的经脉,及血肉无法承受。
而是源自那道基本源的不允。
至于碎基?
碎基大法是为根基浅薄者准备的后路,而他这道石之基,却是……
太稳了。
稳得令人绝望。
稳得让他心头一片麻木。
……
“终究……是筑基了。”
陈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内视己身。
能清晰地感受到,无论是灵力的雄浑程度,还是运转周天时的流畅与力量感,都远非炼气时期可比。
术法神通的威力,必然也随之水涨船高。
只是。
每一次当他引动灵力。
感受到那灵气必须自下丹田深处,那块沉重的道石中艰难提起。
再循着经脉蜿蜒而上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些许憋闷与沮丧的情绪,便会悄然爬上心头。
仿佛身负枷锁舞蹈。
虽有力,却失了几分轻灵与自在。
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
筑基后的第三日。
彻底苏醒并逐渐搞清状况的通窍,绕着陈阳游走了几圈。
用试图安慰的语气说道:
“哎呀,陈阳,没关系啦!”
“道石筑基就道石筑基呗,不就是慢点,费力点嘛!”
“通爷我睡觉的时候想起来了,我青木小弟那门看家功法,不就叫碎基大法吗?”
它用脑袋蹭了蹭陈阳的手背。
一副哥有路子的模样:
“大不了,等以后找到青木小弟……”
“让他传下碎基大法,你把这破石头碎掉,咱们重新筑基就行了啊!”
“多大点事儿!”
陈阳心中微微一动。
泛起一丝暖意。
却并未接口。
更没有将万丈地底遇见青木祖师,并获得其指点之事透露半分。
因为……
青木祖师反复叮嘱他,绝不可让通窍知晓其下落。
那些话语犹在耳边。
他陈阳,绝非出卖祖师之人。
然而。
通窍的好心并未持续太久。
它每日都会飞出去溜达一大圈,然后带着满脸的沮丧与不解返回,喋喋不休地抱怨:
“妖兽呢?”
“这破齐国,通爷我都快扫遍了,怎么连根像样的妖兽毛都找不到?!”
“那些山猫野兔,连给通爷我塞牙缝都不配!”
语气中的失落与饥渴,几乎要溢出来。
连续多日一无所获后,它渐渐将目光看向了陈阳……
某一天。
它凑到陈阳身边。
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真挚:
“陈阳啊,你看,我们两个好歹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交情……”
它的话语带着循循善诱的试探。
陈阳下意识地想要点头。
确实。
若无通窍的蚯蚓功,他绝无可能在地底存活下来。
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然而。
就在他念头刚起的刹那。
通窍接下来的问话,却让他瞬间警铃大作,脊背发凉!
“既然是过命的交情,那咱们算不算……好兄弟啊?!”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恻恻的期待感。
一瞬之间。
青木祖师那饱含血泪的叮嘱……
如同惊雷般,在陈阳脑海中炸响!
“不算!”
陈阳斩钉截铁。
声音冰冷如三九寒风。
目光锐利如刀,直射通窍。
通窍被这突如其来的坚决拒绝弄得一愣。
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它并未放弃,话锋一转,换上了一副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体贴的口吻:
“咳咳,我是说……”
“你也见识过通爷我的本事了,知晓我功法玄妙,天生不凡。”
“要不要……”
“考虑做通爷我的小弟啊?”
它扭动着身体,试图增加说服力:
“跟着通爷我混,保管你吃香喝辣,前途无量,我罩你啊……”
然而。
它的话还没说完。
陈阳已然再次果断摇头。
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我不做!”
说完。
陈阳甚至不再给它纠缠的机会,直接抬手布下一个小型隔音结界。
盘膝闭目。
开始打坐修炼,直接将通窍隔绝在外。
通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层薄薄的结界仿佛成了天堑。
它彻底愣住了。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这套说辞,这套流程,在过去那可是无往不利。
为它招揽了不知多少小弟。
怎么到了陈阳这里,就完全失灵了?
甚至还引起了如此强烈的警惕?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通窍绕着结界游走了几圈,百思不得其解。
可见到陈阳那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模样,它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只能悻悻然地放弃。
继续它那日复一日,希望渺茫的寻找妖兽之旅。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筑基半月之后。
陈阳已逐渐习惯了体内,那源自下丹田的灵力运转方式。
虽偶有沮丧,但心态已趋于平和。
算算时间,距离与江凡约定的半年之期,仅剩一月左右。
他不再耽搁,决定动身离开齐国。
前往凌霄宗地界!
通窍听闻这个消息,顿时喜出望外。
如今的齐国灵气近乎枯竭,对它而言如同荒漠……
早已待得腻烦!
能前往灵气更为充沛的他处,意味着它又能重操旧业。
寻觅那些志同道合的妖兽伙伴了!
陈阳先是耗费了约莫十五日光阴,御空飞行。
抵达了距离齐国最近的一处拥有简易跨域飞舟的宗门。
缴纳了两枚上品灵石的费用后。
他登上了那艘体型庞大,符文缭绕的飞舟。
相较于自行飞行,乘坐飞舟无疑要快捷,平稳得多。
两日之后。
飞舟缓缓降落在了一处巨大的平原之上。
这里人声鼎沸,灵气盎然,远非齐国可比。
陈阳跟随众多修士走下飞舟。
眼前赫然出现了六座规模宏大,散发着强烈空间波动的传送法阵!
它们分别通往东土最为鼎盛的几个大宗。
以此地为枢纽,借助这些大型传送阵,修士们方能在这广袤无垠的东土大地上快速往来。
若仅凭筑基修为御空飞行,从齐国前往凌霄宗,恐怕……
需耗时一年之久!
……
陈阳刚走下飞舟。
便有一群衣着统一的修士热情地围拢上来。
七嘴八舌地招揽生意:
“道友!去往何处啊?是去天地宗求取灵丹,还是去云裳宗购置法衣?”
“道友请看这边!”
“九华宗的传送阵费用太高了!”
“我们搬山宗新近也修建了直达各宗的传送法阵!”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陈阳微微一怔。
在与江凡分别前,他曾特意询问过路线。
知晓这一处枢纽乃是九华宗修建并主导。
从此地前往凌霄宗,使用九华宗的传送阵需花费八十枚上品灵石。
至于搬山宗新建的阵法……
他并不了解!
下意识地问了下价格。
对方报出五十枚。
然而。
尽管价格便宜些许,选择搬山宗阵法的修士却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都还是走向了九华宗那标志性的,看起来更为稳固华贵的法阵。
陈阳略一思索,便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为了节省三十枚灵石而去冒险尝试那新建的,可靠性未知的阵法。
万一传送出了差错。
耽搁了时间,甚至遭遇不测……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此地亦有前往凌霄宗的大型飞舟,费用仅需二十枚上品灵石。
但耗时需整整一个月。
归心似箭的陈阳,脑海中浮现出沈红梅的身影。
四十年未见。
他太渴望知晓她的近况。
一刻也不愿多等。
深吸一口气。
陈阳无视了远处飞舟的招揽,和搬山宗修士的蛊惑。
径直走向九华宗设立的令牌售卖处,购买了前往凌霄宗的传送令牌。
握着手中那枚冰凉,刻画着繁复符文,价值八十枚上品灵石的令牌。
陈阳再想到方才收取灵石时……
那九华宗弟子淡漠而倨傲的神情。
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屈辱。
即便已然筑基,在面对九华宗这等庞然大物时……
他依旧显得如此渺小。
甚至连使用对方设立的传送阵,都需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算了……”
他低声自语,眼神渐冷:
“这八十枚灵石,便当是暂且存放在九华宗。”
“待来日恩怨清算之时……”
“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压下心绪。
他跟随人流,踏上了那座通往凌霄宗的巨大传送法阵。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修士登上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