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浪还没退去,第二波已经来了。
更高,更厚,更狰狞。
浪头翻滚着,里面隐约可见被卷碎的木板、断裂的桅杆、甚至还有来不及逃走的牲畜的尸体。
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混浊的土黄色,裹挟着海底的泥沙,海草……
以及某种暗红色的,像是血的东西。
“趴下!抓紧石头!”老者嘶吼。
所有人扑倒在地,死死抱住山顶凸起的岩石。
第二波浪撞上山体。
“轰隆——!!!”
整座山都在震动。
小男孩的脸紧贴着冰冷的石头,他能感觉到山体在颤抖,石头在呻吟。
海水冲上山腰,离他们的脚底只有不到一丈。
咸腥冰冷的海水溅上来,打湿了他的后背,冷得他牙齿打颤。
然后是第三波。
第四波。
一浪高过一浪。
山顶上的村民如同暴风雨中的蚂蚁,死死抓着救命稻草。
有人哭喊,有人祈祷,有人已经吓傻了,瞪大眼睛看着下方已经变成一片汪洋的故土。
老者的手紧紧抓着孙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天色暗了下来,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一种污浊的,泛着黄绿的暗沉。
风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人从山顶吹下去。
而海浪,还在升高。
第五波浪来时,浪头距离山顶,只有……三尺。
小男孩甚至能看清浪里翻滚的一艘破渔船。
那是村东头李叔家的船,船头还挂着爷爷去年亲手编的渔网。
浪沫飞溅上来,打在脸上,又咸又涩。
老者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只是紧紧抱着孙子,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仔细听,是在反复念着:
“白衣娘娘保佑……白衣娘娘保佑……”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海浪终于开始退去。
不是慢慢退,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猛然抽走,海水以惊人的速度从山体上滑落,露出
没有渔村了,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石,和零零散散嵌在石缝里的碎木、破布、鱼骨。
幸存者们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他们望向下方,又望向彼此。
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失去一切的悲痛。
老者缓缓松开孙子,踉跄着走到山崖边。
他低头,看向山腰处。
那里,立着一尊小小的泥塑。
是村民们逃命时,几个年轻后生拼死从白衣娘娘庙里抢出来的,一路搬上了山。
泥塑不过尺许高,白衣女子的形象已经有些模糊。
但此刻,它静静立在那里,身上溅满了海水和泥沙。
老者忽然跪了下来。
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
“谢白衣娘娘……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其他村民见状,也纷纷跪下,朝着泥塑磕头。
哭声、感谢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山顶的风中飘散。
小男孩站在爷爷身后,看着那尊泥塑。
又看向远方那片已经平静下来,却空无一物的海面。
他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对力量有了模糊的概念。
不是渔夫的力气,不是船桨划水的力量,而是这种……
能轻易抹去一个村子,让天地变色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力量。
而爷爷说,白衣娘娘,能抗衡这种力量。
他握紧了小拳头。
……
风,并没有停。
它从海上来,掠过已成废墟的渔村,掠过跪拜的村民,继续向内陆吹去。
吹过齐国的田野,村庄,城池。
吹向整个东土。
……
搬山宗,议事大殿。
岳石恒一掌拍在铁木长桌上,桌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半个月了!秀秀到底被何人掳走?为什么找遍几大宗门都没有踪影!”
这位新晋的结丹长老双目赤红,气息因愤怒而剧烈波动。
女儿岳秀秀失踪已半月。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查遍了东土各大宗门,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殿内其他长老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
岳石恒胸膛起伏,正要再说什么……
一阵风,从殿外吹了进来。
很轻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就在这一瞬间。
岳石恒体内的道基,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灵力运转不畅的那种滞涩,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根基被撼动的震动。
就像一座稳固的山,突然从内部裂开一道缝隙。
他脸色骤变。
所有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
他猛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
体内道基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那种感觉……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拉扯他的根基,要将他从结丹境硬生生拽下去!
“岳长老!”
有弟子惊呼。
岳石恒摆摆手,咬着牙,强迫自己盘膝坐下,运转功法试图稳定道基。
可没用。
那震动不是来自内部,而是来自……外界。
来自那阵风。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不止他。
这一刻,整个搬山宗,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无论正在做什么……
打坐、炼丹、练剑、授课……
全都停了下来。
他们感觉到,体内的道基在动荡。
筑基修士神色茫然,不明白为何稳固多年的根基会突然摇晃。
结丹修士惊骇莫名。
因为他们能清晰感知到……
那随风吹来的,无形的压制力,像一只巨手按在他们的道基上。
而宗内那几位闭关的元婴供奉,更是直接破关而出,悬浮在半空。
面色凝重地望向西方。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东土每一个角落。
……
天地宗,药园。
白发白眉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水壶。
壶嘴还在滴水,落在脚边的灵草上,发出“滴答”轻响。
老者缓缓直起腰,那双几乎被长眉遮住的眼睛,此刻睁开了。
眼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而是清澈如孩童,却又深邃如古井。
他转身,望向西方。
……
凌霄宗,十三峰。
每一座耸入云端的高峰之巅,都有剑光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剑主们走出洞府。
或立于悬崖边,或踏剑悬浮,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但十三道凌厉的剑意冲天而起,在宗门上空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仿佛在抵御什么。
……
九华宗,传法高台。
正在向弟子演示“沉灵化脉”神通的老者,法诀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维持着掐诀的姿势,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衰老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不稳定。
他缓缓放下手,望向西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
凝重。
真正的凝重。
……
云裳宗,桑林。
无边无际的桑树在风中摇曳,绿叶如海。
林中采桑的女子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桑蚕,动作轻柔地放回桑叶上。
然后她直起身,仰头望向西方天空。
风吹动她淡粉色的衣裙,吹散了她鬓角的发丝。
她看了很久,很久。
……
千宝宗,书房。
笔走龙蛇的男子停下笔锋。
宣纸上,一个“宝”字写到最后一笔,笔画却因手抖而扭曲变形。
墨迹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男子没有看纸,而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远方山林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肃然。
……
御气宗,山谷。
盘膝而坐的修士身后,那尊与他面容一般无二的元婴,正随着他的呼吸吞吐灵气。
一呼一吸间,灵气如两条白色长龙,在口鼻间穿梭往复。
这是御气宗至高秘法……双龙吐息!
修至大成,可引动天地灵气为己用。
然而此刻!
风吹过山谷。
那两条灵气长龙,突然……散了。
不是消散,是破散!
像被无形之手轻轻一拨,便溃不成形。
修士猛然睁眼,身后的元婴同步睁眼,两双眼睛里同时映出惊骇。
元婴张口,试图重新凝聚灵气,可那风还在吹,每一次尝试都被轻易打散。
修士站起身。
他一步踏出,已至山谷上空,凌虚而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向西方,瞳孔缩成了针尖。
……
不是他一人。
此时此刻。
东土大地,所有筑基以上修士,无论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全都停了下来。
筑基茫然,结丹惊诧,元婴惊恐。
而那些元婴中的真君人物……
那些已经触摸到化神门槛,对天地法则有了一丝感应的存在……
则感受到更深层的恐怖。
……
天外天。
虚空之中。
数道身影凭空而立。
他们周身没有灵气波动,仿佛与虚空融为一体,却又散发着令天地战栗的威严。
这是东土的化神天君,已经超脱此界,居于天外天的存在。
他们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用道基,用与天地共鸣的那一丝感应。
他们看到,西洲方向,出现了一个……漩涡。
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狂暴到令天地变色的灵气漩涡。
漩涡中心,有一股气息正在苏醒。
那气息之强,远超他们认知中的任何存在……
妖王?
不,妖王在那气息面前,如同蝼蚁仰望山岳。
那是……妖皇。
但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位妖皇。
“这气息……不是灵蝶羽皇……”
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模糊的天君缓缓开口,声音直接在其余几人心中响起:
“也不是白发猪皇……”
“不是鬼皇,不是风皇,更非夜皇……”
沉默。
片刻后。
另一位天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第六位妖皇……”
不是继承,是……新诞生的。
一位全新的、从未在记载中出现过的妖皇,正在西洲诞生。
而它的气息,已经强到……
要冲破锁天大阵!
众天君的目光穿透虚空,投向下方。
在他们的视野里,西洲大地上空,那个巨大的灵气漩涡正在疯狂旋转。
漩涡中心,隐隐有什么东西要破天而起。
而隔绝西洲与东土之间的红膜结界,此刻已经……
破了一个大洞。
不是裂缝,是洞。
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边缘还在不断崩塌扩大的巨洞。
结界之外。
属于西洲的狂暴灵气,正从那破洞中汹涌而出,化作无形的风暴,席卷向东土。
刚才那阵风,就是这风暴的前奏。
“这妖皇,究竟是何物修行而来?”有声音问。
无人回答。
因为下一刻——
“吼——!!!”
龙吟。
这第六位妖皇,发出暴戾冲天的咆哮。
那声音从西洲漩涡中心传出,瞬间穿透虚空,响彻整个天外天!
“轰——!!!”
数位天君周身的气息同时震荡!
他们闷哼一声,身影在虚空中晃了晃,竟险些被这声咆哮从天人合一的状态中震出来!
所有天君的脸色,彻底变了。
……
杀神道,山洞内。
陈阳站在洞口,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不是白色,而是灰蒙蒙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
远处的山林轮廓变得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
风声越来越响,穿过岩缝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江凡还在反复尝试催动阵法。
他已经试了三十七次。
每一次,阵纹亮起,金光升腾,都在即将完成的刹那骤然熄灭。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不可能……就算杀神道要演变新的道途,也不可能在试炼刚结束就立刻开始……”
江凡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
“至少会有数日的缓冲期,让所有人安全离开才对……”
陈阳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探向洞外。
灰雾触及皮肤的瞬间,一种冰凉黏腻的触感传来,不像水汽,更像……
某种活物的唾液。
他迅速缩回手,指尖已经覆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薄膜,在萤石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用另一只手擦去那层薄膜,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怎么擦都擦不掉。
“江凡。”
陈阳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很轻:
“这外面的天,不对劲。”
江凡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他也看到了。
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
没有云,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的、缓缓旋转的灰暗。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
远处偶尔传来凄厉的兽吼,但那吼声很快被风声吞没,只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余音。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那些暗沉的业力锁链……
正在……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禁锢之力,而是开始扭曲、蠕动,像有了生命。
有些锁链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灰雾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江凡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陈阳身边,望向洞外那片混沌的灰暗。
“这……不是正常的道途演变。”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
不是山石崩裂,不是树木折断。
而是……空间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