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她问过大师傅荷洛仙子无数次,当年九华宗以沉灵化脉秘术抹平青木门故地时。
有没有可能……
还有人幸存?
哪怕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每一次,荷洛仙子给出的答案都冰冷而确定:
绝无生机。
在那等针对地脉灵机的毁灭性术法下。
莫说炼气,便是筑基金丹,若无特殊保命手段或提前远离,也绝难幸免。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无情掐灭。
渐渐地。
柳依依也学会了不再怀抱奢望。
只是每当听到陈阳这个名字,心口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刺痛一下。
就像此刻。
小春花看着柳依依黯然的神色,心中并无伤感,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麻木。
她早已不抱希望了。
只是每一次,听到有叫陈阳的人出现,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
厌恶。
玷污故人之名。
就在这时……
“宋师姐!”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山谷内传来。
一名同样身着云裳宗法衣,面容俏丽的女弟子快步从谷中走出,脸上带着些微疑惑:
“宋师姐,师妹们在寒热池那边修行,遇到几个关窍问题,想请教师姐。”
“今天一早怎么只见柳师姐在督导,不见宋师姐您啊?”
“大家还等着呢。”
见到来人,柳依依和小春花同时收敛了神色。
柳依依恢复了那副温婉中带着坚韧的师姐模样,对小春花轻轻点了点头。
小春花脸上瞬间扬起一抹温和稳重,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
“原来是郑师妹。”
“我方才外出探查了一下周围情况,刚回来。”
“师妹们有修行疑问?”
“我马上就来,你先回去告诉她们稍等片刻。”
那郑师妹闻言,脸上疑惑顿消,露出信赖的笑容:
“好的,宋师姐,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又向柳依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返回山谷。
待那郑师妹身影消失,小春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将手中的云隐玄袍仔细折叠,收入储物袋中,又理了理身上的云裳宗法衣,确保没有丝毫破绽。
一旁的柳依依默默看着这一幕。
眼前这个举止得体,修为精深,深受同门师妹信赖的宋春心,宋师姐。
与当年在青木门那个总是坐不住,整天在陈阳小院里哼哼哈嘿,比划拳脚,心思单纯活泼的小春花。
仿佛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有在自己面前,只有在提及过往时。
那个小春花才会偶尔从这具成熟稳重的躯壳下,露出些许熟悉的影子。
“走吧,柳姐姐。”
小春花看向柳依依,语气恢复了平静:
“该回去了。师妹们还等着呢。”
柳依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与她并肩,默默向山谷内走去。
身影逐渐被谷口暗红的岩壁与藤蔓遮掩。
……
另一边。
陈阳三人终于安全返回了树洞。
一进入这相对安全的狭小空间,岳秀秀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内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摘下了脸上那张菩提教的制式面具,露出的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还有些微微哆嗦。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对她这个从小在搬山宗庇护下长大,最多只见过同门切磋比斗的大小姐而言,冲击……
实在太大。
残肢断臂,凄厉哀嚎。
诡异苔藓,还有刚才那个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索要灵石的可怕判官……
每一幕都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更可怕的是。
因为那些判官的存在,修士之间的厮杀与掠夺明显变得更加疯狂和赤裸裸。
灵石成了保命的硬通货。
没有灵石,就可能被判官抓走。
打不过判官,修士们自然将目光投向了彼此。
这一路上,他们又见到了好几处新鲜的血迹和争斗痕迹。
“岳小姐,没事了。”
陈阳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我们已经回来了。灵石……我们还有很多,支撑一段时间应该问题不大。”
他看着岳秀秀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中有些歉疚。
说到底,这小姑娘是无端被卷进来的。
若非通窍那混蛋自作主张将她掳来……
此刻她应该还在搬山宗,悠闲地照料着她的仙鹤,过着平静无忧的日子。
既然是他通窍惹的祸,他便有责任尽量护她周全,平安送她离开。
这也是为什么他坚持去和刘有富会面时,也要带上岳秀秀。
留她一人在此,哪怕布下再多结界,在这诡异莫测的地狱道中,他也无法放心。
想到这里。
陈阳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
递到岳秀秀面前。
“这里面大概有几千上品灵石,岳小姐你随身收好。”
“万一……”
“万一再单独遇上判官,就像今天这样,不要犹豫,立刻将灵石奉上。”
陈阳认真叮嘱:
“保命要紧。”
岳秀秀指尖攥着衣角,脸上泛起几分局促的红晕。
她本想开口推辞。
可一想起方才那判官周身萦绕的阴煞之气,那股几乎要将炼气修士压垮的威压力。
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终究还是不好意思地接过了陈阳递来的灵石,声音细弱如蚊蚋:
“陈行者,这些灵石……出去后我一定还给你。”
陈阳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眼底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我真的有灵石的!”
岳秀秀急忙抬头。
眸子里满是固执,脸颊因急切微微涨红:
“只是这次出来得急,没带在身上。我哥他有很多灵石,等出去了,我让我哥……”
……
“不用了,不用了!”
听闻岳秀秀提及大哥,陈阳脸上的淡然瞬间僵住。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急促得有些反常。
岳铮寻找岳秀秀时那急切到近乎疯狂的模样,骤然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陈阳不由得联想到了,那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凡俗孩童的时候。
彼时陈阳跟着爹娘去镇上赶圩。
却撞见了一幕让他至今难忘的景象:
镇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竟敢掳走本地大户人家的千金,妄图私奔。
结果被人当场抓住。
那小子被粗麻绳死死绑在街口的老槐树下。
几个家丁手持鞭子,毫不留情地狠狠抽打。
鞭子落下时,皮肉撕裂的声响伴随着惨叫声刺耳至极。
少年单薄的衣衫很快被鲜血浸透。
一道道狰狞的血痕爬满全身,看得人触目惊心。
当时的陈阳不过是个懵懂孩童,哪里见过这般血腥残酷的场面。
吓得紧紧抱住爹娘的腿,连眼睛都不敢再睁开。
而如今。
岳秀秀的哥哥岳铮,寻妹时的疯魔姿态,竟与当年那户人家追查掳走千金之人时的狠厉……
隐隐重合。
这灵石,他哪里还敢让岳铮来还。
他定了定神。
看着岳秀秀有些困惑的眼睛,非常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岳小姐,我希望……等离开杀神道,你回去之后,关于这段时间的经历……不要提及太多。”
“就说……是贪玩,自己偷偷跑出来历练了一番。”
“遇到了些危险,但侥幸无事。”
岳秀秀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明白。
陈阳深吸一口气,直接挑明:
“我……不愿意与搬山宗,结下任何不必要的仇怨。”
岳秀秀愣了一下,隐约明白了什么。
小脸上掠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有些无措。
“另外……”
陈阳看向一旁的江凡,继续道:
“关于菩提教行者这件事……”
这几天。
陈阳已经就此事与江凡私下沟通了数次。
江凡起初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拉拢一个背景深厚的搬山宗大小姐入教,是多大的功劳?
但架不住陈阳态度坚决,反复陈明利害。
此刻见陈阳目光扫来,江凡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终究还是苦笑着,不情不愿地开口接话:
“岳小姐修为……咳咳,尚浅,心性也……单纯。”
“我菩提教招收行者,自有严格标准。”
“经这几日观察……岳小姐暂时,不符合我教要求。”
岳秀秀闻言,“啊”了一声。
小嘴微微张开,有些发懵。
陈阳见状,心中稍安。
他顺着话头,语气缓和下来:
“没错。”
“不过岳小姐放心,之前承诺你的西洲仙鹤,还有其他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待出去之后,必定会兑现,赠予岳小姐。”
“是吧,江行者?”
说完。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看向江凡。
江凡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最终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菩提教,向来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岳秀秀见陈阳态度坚决,抿了抿唇。
也不好再固执坚持,只能轻轻“喔”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乖巧。
她本就不是对菩提教有什么特别兴趣。
说到底,不过是个对江凡抛出的仙鹤诱饵,动了心思的炼气小姑娘罢了。
陈阳见她如此反应,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
五日时间,在压抑与警惕中,缓缓流逝。
终于到了与那花晓约定会面,准备动手抢夺九华宗寒热池的日子。
这一次。
陈阳并未直接进入刘有富那处地穴。
他与江凡,岳秀秀三人,提前来到地穴外的远处。
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良好的高地。
脚下是暗红如血痂的大地。
头顶是低垂翻滚,仿佛触手可及的血色云层。
陈阳盘膝坐下。
神识如同小心翼翼张开的蛛网,向着四周缓缓铺开。
他不敢全力催动神识,只因这地狱道中弥漫的狂暴业力,如同粘稠的毒液,时刻试图侵蚀心神。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拖入幻象或引发心魔。
他需要监控的,是花晓到来的方向。
江凡和岳秀秀守在一旁,同样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地狱道永恒的背景音……
隐约的哀嚎,厮杀,咀嚼声。
依旧断续传来。
忽然。
陈阳闭合的双目,猛地睁开!
他看到了。
在神识感应的边缘。
一道被黑袍完全笼罩的身影,正贴着暗红的地面,以一种极其迅捷却又悄然无声的方式,向着此地疾驰而来。
如同划过血色画布的一道墨痕。
陈阳站起身,对江凡和岳秀秀低声道: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