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反应。
陈阳胆子大了些,灵力丝线分作数股,缠住黑袍的多处边角,随后……
猛地一拉!
哗啦……
黑袍被整个扯开,向后掀去!
一张脸,暴露在暗红色的天光下。
陈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脸上诡异的色泽。
左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赤红,如同被烙铁烫过。
右半边脸颊则是一片惨白,仿佛覆了一层寒霜。
红白分明,界限清晰,如同她方才喷出的池水。
这显然是业力侵蚀的反噬迹象。
强行收纳,搬运寒热池水,果然要付出代价。
可陈阳的目光,却穿透了那层红白异色,落在了五官的轮廓上。
眉毛的弧度,眼睑的线条,鼻梁的高度。
还有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抿着的,薄薄的唇……
陈阳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收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回落,留下冰凉的震颤。
陈阳快步上前,来到花晓身侧。
“这……这脸……”
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方才初看,只觉红白分明颇为诡异。
如今近在咫尺,那熟悉的眉眼距离,那记忆中总是挂着甜甜笑意的唇角线条……
纵然闭着眼,纵然被业力侵蚀改变了肤色。
可骨子里的模样,如何能错认?
陈阳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他蹲下身,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拂开黏在那张脸上被汗水浸湿的几缕发丝。
指尖触及肌肤。
左半边滚烫,右半边冰凉,触感怪异。
可那轮廓……
“小……春花?”
两个字,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轻得如同梦呓。
像是在回应这个名字,昏迷中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陈阳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戒备,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算计,什么危险。
急忙上前,将黑袍彻底解开。
黑袍之下。
是一身颇为精致的粉色法衣,衣料柔韧,绣着流云暗纹,袖口与裙摆处有浅金色的滚边。
正是东土大宗云裳宗的制式法衣!
果然是她。
当年青木门山下,那个总是贪睡,被柳依依捏着脸叫醒的小杂役。
那个在荷洛仙子挑选弟子时,懵懵懂懂却被一眼看中的小丫头。
那个带上柳依依,宋佳玉一同前往云裳宗,从此杳无音讯的故人。
竟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而且……
她已是道韵筑基。
是能算计三大宗门,挥手间收走整池业力之水的花晓。
陈阳怔怔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恍惚间。
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在青云峰山脚阁楼外,她抱着扫帚靠着门框打盹的模样。
阳光洒在她稚嫩的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还是和当年一样啊……”
陈阳下意识地抬手,想像从前那样,轻轻捏捏她的脸颊。
可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
指尖悬在她红白分明的脸侧,终究没有落下。
陈阳缓缓收回手,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
“花晓吗……还真是,有能耐了啊。”
他低声自语,心中瞬间贯通了许多关窍。
小春花被荷洛仙子看中带走……
以云裳宗的资源与底蕴,加上她自身能被荷洛看中的资质。
几十年间突破至道韵筑基,并非不可能。
而她成为此次云裳宗进入杀神道的领队天骄,化名“花晓”行事,也说得通了。
只是……
她为何要夺那寒热池水?
又为何要算计九华宗,甚至把祸水引向菩提教?
陈阳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些疑问。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小春花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神识谨慎探入。
这一次,没有黑袍阻隔,他能清晰感知到她体内状况。
气息很平稳,甚至可以说很浑厚。
道韵之基稳固,灵力流转虽因昏迷而放缓,却依旧遵循着玄奥的路径。
那红白二色的业力侵蚀,似乎只停留在体表与浅层经脉,并未伤及根本。
她应该只是因强行压制池水反噬,又骤然心神松懈而昏迷。
醒来后自行调息,当无大碍。
陈阳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痛啊……”
“我死得好惨……”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一阵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嘶嚎声,顺着戈壁的风,飘了过来。
陈阳猛地抬头。
只见远方天际,一道昏黄泛黑的巨大风墙,正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风墙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挣扎的手臂虚影。
惨叫声,哀嚎声,诅咒声混杂在一起。
形成令人心神震荡的负面音浪!
地狱风暴!
陈阳心中一凛。
这地狱道中的天气异象,往往裹挟着此地沉积的无尽业力与亡魂残念。
修士若被卷入,轻则心神受创,道基蒙尘。
重则被负面情绪吞噬,沦为只知嘶嚎的疯魔。
必须立刻躲避!
他环顾四周。
戈壁平坦,一览无余,唯有一个方向,隐约可见一片隆起的,黑红色的岩丘。
岩丘表面布满风蚀的沟壑与裂缝。
其中一道裂缝颇为深邃,目测足以容纳数人。
就是那里!
陈阳再无犹豫,将小春花横抱而起,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岩丘疾驰而去!
怀中的人很轻。
粉色法衣的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冽气息。
与记忆中那个总带着汗水和泥土味的小丫头,已然不同。
身后的风暴追得很急。
那混杂着无数惨嚎的负面音浪,如同活物般蔓延。
试图钻进人的耳朵,侵入识海。
陈阳只觉得心神一阵阵发紧。
烦躁、恐惧、绝望……
种种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就在他呼吸渐乱,遁光微滞的刹那……
左手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清凉温润的触感。
那清凉之意顺着手臂蔓延而上,如同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
所过之处,那些翻腾的负面情绪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心神重归清明,识海一片宁静。
是那串清心菩提子手链。
陈阳心中一定。
此物自入地狱道以来,已多次助他抵御业力侵蚀。
他不再理会身后愈发凄厉的嘶嚎,将全部灵力灌注于全身,遁速再提三成!
“快些!再快些!”
岩丘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那道裂缝近在眼前,约莫丈许宽,向内延伸,深不见底。
陈阳在裂缝入口处一个急停,抱着小春花闪身而入。
裂缝内光线昏暗,岩壁粗糙,地上散落着碎石。
他向内又奔了十余丈,寻到一处较为宽敞,地面相对平整的凹洞。
将小春花轻轻放下。
转身。
双手连弹,数道灵力射出,在裂缝入口处布下三层简易的隔绝结界。
结界光芒微闪,随即隐没。
虽不能完全阻挡风暴,却能极大削弱那些业力音浪的侵入。
“啊……惨啊……”
“呜……痛啊……”
“恨……我好恨……”
结界的过滤下,风暴中的嘶嚎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虽依旧能听闻,却已不再能直接撼动心神。
陈阳松了口气,背靠岩壁,缓缓坐下。
连续奔逃,激战,传送,又抱着人疾驰至此。
纵然以他强悍的肉身与道基灵力,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他调息片刻。
目光才重新落回一旁昏迷的小春花身上。
昏暗的光线下。
她脸上的红白二色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分明。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睡得无知无觉。
陈阳看着这张脸,许多年前的画面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青云峰下。
小春花素来爱四处闲游……
见着山野间的野果便随手摘些带回,往往是酸得龇牙咧嘴,腮帮子都泛着涩意。
小春花最怕早起……
每次被柳依依从被窝里拖出来,总要抱着被子滚两圈,嘟囔着“再睡一刻,就一刻”……
小春花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时候。
小春花叫自己……陈师兄。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设防的亲近。
而今。
她是云裳宗天骄,是算计狠辣,实力强横的神秘女修。
甚至可能……
早已不记得他这个陈师兄了。
陈阳轻轻摇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几十年光阴,东土大宗的修行,足以改变太多。
小春花会遇到新的同门,新的师长,经历更广阔的天地,自然会结识更多的朋友。
青木门那段短暂的修行岁月,那些微不足道的旧人旧事,或许早已在记忆里褪色。
甚至被彻底遗忘。
这很正常。
以及……
陈阳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落在她即便昏迷也下意识攥紧的拳头上。
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发现自己被追时,第一反应是逃。
意识到自己虚弱时,立刻虚张声势试图吓退他。
直到压制不住反噬,才狼狈坠落。
那份机变,那份临危的冷静,甚至那份带着桀骜的强硬……
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单纯贪睡的小丫头了。
“究竟……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
陈阳低声自语。
他不再多想,闭上眼,开始调息。
体内道石缓缓旋转,吸纳着此地稀薄却异常精纯的灵气,修补着损耗。
手腕上的清心菩提子持续散发着清凉温润的气息,守护着他的识海,将结界外隐约传来的负面嘶嚎彻底隔绝。
时间,在这昏暗的岩缝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神识一直保持着对外界的微弱探查。
此刻。
他感觉到结界外的风暴似乎有了变化……
嘶嚎声依旧,但其中,似乎夹杂了别的动静。
他凝神,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结界,向着风暴中探去。
戈壁之上,昏天黑地,飞沙走石。
可视距离不足十丈。
然而。
在距离岩丘约莫百丈外,陈阳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道在风暴中艰难前行的身影。
那人影几乎直不起腰,狂风吹得她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深深陷入沙砾。
她身上的衣衫……
同样是云裳宗的粉色法衣!
已被风暴中的碎石沙砾划得千疮百孔,破损处露出内里同样破损的护体灵光。
她低着头,双手挡在面前,拼命想稳住身形,一步步朝着岩丘的方向挪动。
看那姿态,分明是知道此处有可供躲避的岩缝,正在拼死靠近。
是云裳宗的人!
陈阳心中一紧。
是来找小春花的同门?
他强忍着神识被风暴中业力侵蚀的刺痛,凝聚目力,神识如同触须,竭力向着那低头前行的身影探去。
试图看清她的脸。
风暴狂乱,砂石如刀。
就在那人又一次被狂风吹得踉跄侧身,下意识抬头看向岩丘方向的瞬间……
陈阳的神识,终于捕捉到了那张沾满沙尘,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脸庞。
刹那间。
陈阳如遭雷击!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背脊重重撞上身后的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瞳孔收缩到极致,呼吸骤然停滞。
隔着百丈风暴,隔着昏黄沙幕,隔着数年光阴与生死离别。
他看到了。
那张脸上,有焦急,有坚韧。
有被风沙摧折的狼狈……
更有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温婉与倔强。
陈阳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个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的气音。
那三个字,最终还是颤抖着,冲出了唇齿:
“柳……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