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昏暗而宁静的岩缝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陈阳敏锐地察觉到,结界外风暴的嘶嚎声,似乎减弱了些许。
那令人心悸的业力压迫感,也在缓缓消退。
风暴,快要停了。
陈阳心中微松,正想散开神识探查一下外界情况,也好决定何时动身。
他闭上眼,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穿透结界,向着戈壁滩延伸而去。
起初,一切如常。
肆虐的风沙正在平息,昏黄的天空渐渐露出原本的暗红色。
视野范围内,并无异常。
然而。
当他的神识向着更远处,风暴退去的方向探去时……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
“怎么了?”
柳依依立刻察觉到他神色的剧变,轻声问道。
陈阳脸色沉凝,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凝聚心神,将神识向着那个方向全力探去。
没错……不是错觉!
约莫两百丈外,戈壁与尚未完全散尽的昏黄风沙交界处,正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脚步缓慢,却目标明确地向着这片岩丘移动!
人数极多,粗略一数,不下三百人!
虽然风暴余威仍在,他们行进的速度不快。
但那股汇聚在一起的,毫不掩饰的肃杀与搜寻之意,却如同冰冷的潮水,隔着老远便能感知到。
是陆浩他们!
九华宗、千宝宗、御气宗的三宗追兵!
他们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陈阳心头剧震。
随机传送符的落点应该是完全随机的,他第二次传送的距离绝对不近。
这茫茫戈壁,他们是如何精准定位过来的?
“陈大哥?”
柳依依见他神色越来越冷峻,忍不住再次出声,语气里带上了紧张: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莫非……是小春花之前冒犯了陈大哥,惹来了什么麻烦?”
她心思剔透。
立刻将陈阳的反常与……小春花可能做出的行径联系起来。
陈阳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隐瞒无益。
他转向柳依依,简略而清晰地将自己被小春花,也就是花晓,如何算计……
成为替罪羊,遭三宗联手追杀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依依听完,俏脸瞬间涨红。
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她猛地扭头瞪向昏睡的小春花。
胸口起伏,声音里满是懊恼与怒意:
“这个小春!怎么……怎么给陈大哥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啊!”
她气得手都在抖,恨不得立刻把地上那丫头摇醒好好教训一顿。
陈阳见状,反而安抚道:
“只是误会而已,她当时并未认出我,你也别过多责怪了。”
他眉头紧锁,更多的是疑惑:
“我现在不解的是,那陆浩等人,究竟是如何找过来的?这距离……不应该啊。”
柳依依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闻言也冷静下来,蹙眉思索。
片刻后。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陈阳:
“那三宗里面……有千宝宗?”
“有。”
陈阳点头:
“领队的女子叫唐珠瑶,当时还用了一个能禁锢道基的金环法宝对付我。”
“那就对了。”
柳依依恍然,语气笃定:
“定是千宝宗的追查手段。”
她说着,神色严肃起来,对陈阳道:
“陈大哥,你将外衫解开,我为你查看一下。”
陈阳闻言一愣。
解衣?
但他看到柳依依眼中纯粹的焦急与认真,没有任何旖旎之色,便知她并非玩笑。
他心中对柳依依有着绝对的信任,当下也不多问。
点了点头,背过身去。
干脆利落地解开了上身外衫,露出精悍的脊背。
岩缝内光线昏暗,柳依依却看得极为仔细。
她的目光运转灵识,一寸寸扫过陈阳的后背,肩胛,腰际。
忽然。
她的视线在陈阳后背中心位置停住了。
“在这里。”
她轻声道。
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乳白色的灵光。
轻轻点向那里。
陈阳只觉得后背脊柱中段微微一凉,并无痛感。
他下意识想用神识探查,却听柳依依道:
“陈大哥,你自己看看。”
陈阳心念一动,神识内视己身,聚焦于后背那处。
只见在皮肤之下,肌肉纹理之间。
竟不知何时,印着一个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符文。
那符文结构繁复,中心是一个大气的“宝”字。
正散发着极其微弱,若非特意探查绝难察觉的奇异波动。
“这是什么?”
陈阳一惊。
他竟对此毫无所觉!
柳依依收回手指,解释道:
“这是千宝宗的……千宝纹!”
“千宝宗炼制售卖的法宝众多,为防止被窃或追踪失物,他们会在一些重要法宝上暗藏这种印记。”
“凡是接触过该法宝的人,便会无形中被印上此纹,便于他们日后追查寻回。”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这东西炼制手法特殊,蕴含一丝极隐晦的因果牵引之力……”
“被印上的人自身极难察觉!”
“除非事先知晓,或以特殊手法探查。”
说着。
柳依依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色的锦帕。
那锦帕看似普通,边缘却绣着淡银色的云纹。
她将锦帕轻轻按在陈阳后背那“宝”字印记的位置。
指尖灵光流转。
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拂过。
陈阳只觉后背那处微微一热,随即那点微弱的异物感便彻底消失。
神识再探。
那“宝”字符文已无影无踪。
“好了。”
柳依依收回锦帕。
那素白帕子上,隐约多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
随即隐没。
陈阳心中稍安,但这并未解除眼下最大的危机……
三宗的人,已经逼近到两百丈外了!
他们显然是循着这印记的牵引,一路追索至此。
如今印记虽除,可人已到了眼皮子底下!
“我们得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陈阳迅速套回外衫,语气急促。
柳依依也知形势危急,重重点头。
她不再多言。
素手一抬。
身上那件原本在风暴中,变得破烂不堪的粉色云裳宗法衣,竟随着灵光流转……
迅速弥合修复!
转眼间便焕然一新!
云纹清晰,粉光流转。
不见丝毫破损。
陈阳瞥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云裳宗的法衣竟有如此迅速的修复之能?
那为何方才柳依依一直穿着那身破烂衣衫?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只见柳依依衣袖一挥。
一道柔和的粉色灵光卷出,将地上仍在昏睡的小春花轻轻托起。
灵光收敛。
小春花的身影竟瞬间缩小,没入了柳依依那宽大的袖口之中。
同时。
柳依依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将小春花身上那件能隔绝神识的奇异黑袍摄到手中。
“这黑袍,名为云隐玄袍,可以随意变化外形颜色,隐匿气息,是大师傅亲手缝制了交给我的,就这么一件。”
柳依依快速说道,语气里带着对某人的不满:
“我原本让给小春穿,是想让她行事方便些,没想到她却穿着它胡作非为,还给陈大哥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她显然还在气头上。
说着。
柳依依便将手中的黑袍抖开,就要披到陈阳身上:
“陈大哥,你快穿上这个!它能帮你遮掩形貌,隐匿气息,或许能混过去!”
陈阳却后退半步,伸手轻轻挡开了黑袍。
柳依依一愣:
“陈大哥?”
陈阳看着她焦急的眼神,摇了摇头,声音沉稳:
“这东西,哪能披在我身上?你拿去穿。”
……
“可是陈大哥,你万一被那些大宗的人认出……”
柳依依急了。
陈阳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更有一份豁达:
“方才在追杀中,见到我面容的人多得去了。”
“不止那三大宗,还有其他被波及的宗门弟子。”
“这么多人,难道我还能全部杀光灭口不成?”
他语气坦然,目光清明:
“大不了,将来在东土行走时,再小心一些,用其他法子改头换面便是。”
说着。
他上前一步。
不容分说地从柳依依手中拿过那件云隐玄袍。
抖开后,轻轻披在了柳依依肩上。
黑袍触及她粉色云裳的瞬间。
当即勾勒出她的窈窕身姿,质地随之变得轻薄如纱,仿若一件普通的披风。
陈阳低头,认真地为她在颈前系好系带。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我如今在这地狱道中,便是菩提教的陈阳了。”
他系好带子,抬起头。
对柳依依露出一个有些促狭,却又温暖的笑容:
“至于现在,依依你……”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披着黑色披风,更添几分柔婉的柳依依,笑道:
“就老老实实披着这袍子,当一回花晓吧。”
柳依依怔怔地看着陈阳。
之前心头的那些幽怨,那些气恼,忽然间就散了大半。
一股温热清润,酸涩又甜蜜的暖流,悄然涌过心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重重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个轻轻浅浅,却坚定的笑容:
“好。”
岩缝外。
风暴已近尾声。
昏黄的风沙正在沉降,露出戈壁滩残酷而真实的面貌。
远方,黑压压的人影,已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