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上了些许被气浪卷来的细微沙尘。
让她看起来有些……懵懂。
仿佛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陈阳自己,也完全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气浪到他身前时。
凤梧身上似乎自然散发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余波轻易化解。
陈阳只是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百丈外那几乎被夷为平地的岩丘。
以及仍在缓缓扩散的尘土烟云,嘴巴微张,半天没能合拢。
这……
这是那颗不起眼的泥丸造成的?
这威力……
远超他的预估!
他方才只是随手凝练了一道最基础,用道基中的土脉之气晕染的罡气。
甚至没有全力催动!
愣了好一会儿,陈阳才猛地回过神来。
赶忙转身。
伸手将还坐在地上,有些发懵的柳依依搀扶起来。
“陈、陈大哥,这功法……这功法……”
柳依依的声音透过黑袍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诧与难以置信。
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陈阳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但他强行压下,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再试试其他的!”
他说着,不再犹豫。
下丹田内,数颗凝练如糖豆的各色罡气微微跳动。
他心念分别引动其中几颗。
咻!咻!咻!
四道颜色各异的罡气再次从他口中激射而出,目标指向更远处几块零散的巨石。
一道赤红如火,一道靛蓝如水,两道青绿如茵。
这一次,他刻意控制了方向和距离,避免再次波及到柳依依。
四道流光速度更快,几乎不分先后,命中目标。
轰!
嗤——!
嘭!
四种截然不同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虽然因为色彩不同,所蕴含的术法属性不同,导致爆炸的形态和威力也各有强弱之分。
但即便是威力相对最弱的赤,靛二色罡丸,只用粗浅水火法诀晕染……
其破坏力也远远超出了那两门法诀本身应有的极限!
而那两道用木行神韵晕染的青绿色罡丸,其威力,竟已堪比陈阳目前能够熟练施展的翠宝印!
至于威力最大的,无疑还是那道基本源土脉之气,凝练的土黄色罡丸!
其瞬间爆发的破坏力,陈阳感觉,甚至可能……
胜过他目前掌握的最强攻击手段。
苍松印!
而且。
最关键的是……
施展万森印需要时间!
需要他集中精神,双手掐诀,调动灵力,从下丹田缓慢而稳定地输出。
再按照特定印诀轨迹运转,方能凝聚成型。
威力虽大,却起手滞涩,耗时颇久。
可这七色罡气呢?
罡气早已预先凝练压缩,储存于下丹田之中!
如同备好的弹丸!
心念一动,便可瞬间激发!
速度快,隐蔽性强。
消耗的只是预先储存的罡气本身,对当下灵力和精神的负担极小!
且储存数量……
至多可达二十六道。
似乎随着修为的提升,还能继续增加!
陈阳内视己身,下丹田内,那二十六道颜色各异,静静悬浮的罡气弹丸。
此刻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可笑的糖豆。
而是一颗颗蕴藏着恐怖威能的……杀戮之种!
“这功法……”
陈阳喉咙有些发干。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或许,的确是元婴层次。”
不。
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七色罡气》的精妙与实用,可能……
比寻常元婴功法,还要更胜一筹!
至少。
极其契合他目前的状况!
“二十万上品灵石……能买到一本真正的元婴功法吗?”
陈阳像是在问柳依依,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依依此刻也已从震惊中恢复,闻言,毫不犹豫地摇头:
“绝无可能。”
“元婴功法乃是东土任何宗门的立宗之本,传承核心,数量稀少,管控极严,几乎从不外传。”
“莫说二十万,便是二百万,两千万,也未必能买到一门真正完整的元婴的法。”
这是常识。
陈阳一听,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缠绕。
“那……那莫北寒为何……”
柳依依思索片刻,迟疑道:
“或许……那远东之地的修士,生性当真……”
“比较耿直淳朴?”
“那莫北寒一直称呼陈大哥为陈兄弟……”
“或许他真是受了陆浩蒙蔽,觉得心中有愧,又拿不出灵石……”
“便将师门赐予的真功拿来抵债。”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这推测有些牵强,但似乎……
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总不能说,莫北寒是个傻子,把真正的元婴功法当废品送人吧?
陈阳闻言,沉默良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或许……是吧。”
他低声道,将莫北寒这个名字,连同这份古怪的赠功之情,牢牢记在了心中。
无论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耿直还是另有所图,这份功法,他陈阳承下了。
若他日真有机会再见,再论其他。
柳依依见陈阳神色缓和,心中也微松一口气。
她看了看四周狼藉的戈壁,忽然想起正事。
“陈大哥……”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期待:
“这地狱道修行,终究还是以寒热池的洗涤为主。”
“你……可愿随我去云裳宗驻地?”
“那里有一处百丈寒热池,业力精纯,定对陈大哥修行大有裨益。”
说着。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皮质地图,展开递到陈阳面前。
陈阳低头看去。
这张地图比之前小春花拿出的那张要详实得多。
上面不仅清晰地标注了云裳宗、千宝宗、御气宗等各大宗门的据点位置和寒热池规模。
甚至连一些中小宗门占据的小型寒热池也有记录。
而且。
之前小春花地图上刻意隐去或模糊,关于陆浩所守寒热池附近存在千宝宗与御气宗据点的信息……
在这张地图上也明确无误地标示了出来!
两相对比。
小春花那份地图的算计意味,昭然若揭。
陈阳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将重要信息记在心中。
当他的目光落在距离此地极远处……
一个标注着九华宗的记号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处寒热池,规模虽不及云裳宗,却是九华宗内最大的一处,方圆近百丈。
“虽然距离这里有些远,赶过去恐怕需要十天左右路程……”
陈阳心念微动:
“但如果抢占这一处……说不定便能日夜无间于池中修行!”
这个念头如同火星,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有凤梧在身侧,地狱道中,便有了绝对依仗。
他的目光,不由地在那处标记上多停留了片刻。
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而一旁的柳依依,见陈阳盯着地图久久不语,心中不由一紧。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陈大哥……你之前,不是答应了吗?”
陈阳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向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与无奈。
“寒热池的修行,我自然渴望。”
“这地狱道开启月余……”
“我还未曾真正进入过一处寒热池。”
陈阳坦诚道:
“但是,云裳宗那边……终究不太方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我如今的身份……是菩提教行者。”
“此身份在地狱道中,许多宗门修士皆知晓,亦识得我的面容。”
“我若去了云裳宗驻地,万一暴露,或是被其他宗门探知……”
“恐怕会连累到你和春花,甚至给云裳宗带来麻烦。
他的顾虑很实际,也很周全。
柳依依听在耳中,心中既感动于陈阳为她们着想,又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与焦急。
她正要再说什么,试图打消陈阳的顾虑。
就在此时。
一直安静站在陈阳身侧,与他十指相扣的凤梧,那双清亮的眼眸,忽然微微转动了一下。
她察觉到了陈阳方才凝视地图时,心中升起的那一丝对九华宗寒热池的念想。
下一刻。
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凤梧身上那件雪白的道袍,无风自动!
一股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雾气,从她周身气窍中骤然喷涌而出。
瞬间便将站在她身旁的陈阳,连同她自己,彻底包裹了进去!
那雾气凝而不散。
带着一种颇为奇异,仿佛能隔绝空间的气息。
“陈大哥!”
柳依依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朝着那团灰白雾气抓去!
然而。
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凉浸骨,迅速消散的雾气。
灰雾猛地向内一收。
随即如同被狂风席卷,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远超任何遁光。
眨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微不可察的小点,随即彻底消失在暗红色的天际!
戈壁滩上,狂风掠过,卷起沙尘。
原地。
只剩下柳依依一人,保持着伸手前抓的姿势,呆立当场。
她缓缓收回手,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抬头望向陈阳和凤梧消失的方向。
脸上写满了错愕茫然,以及一丝深深的不安。
陈大哥……
被凤梧带走了?
就这么……
突然地,毫无征兆地?
可是,方才凤梧对陈大哥那般亲昵依赖,甚至言听计从的模样。
完全不像是判官抓人时的冰冷无情……
“那凤梧……和陈大哥,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依依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个问题,恐怕连陈阳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就在这时。
“唔……”
一声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嘤咛,忽然从柳依依的袖口中传了出来。
柳依依身体一僵。
这才猛然想起……
袖里乾坤中,还装着个一直昏迷不醒的小丫头!
她连忙定了定神,挥了挥衣袖。
灵光一闪。
一道娇小的粉色身影,便凭空出现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正是刚刚醒来,还兀自揉着惺忪睡眼的小春花。
“哈啊……”
小春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粉色的云裳宗法衣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面前站着的是柳依依。
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带着依赖的笑容:
“好多年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柳姐姐,原来是你找到我了啊。”
她走上前,亲昵地拉住柳依依的袖子晃了晃:
“多谢啦!”
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姐妹间一次寻常的谢言。
然而。
她很快发现,柳依依看她的眼神……
不太对。
不是以往的温柔包容,也不是偶尔的严厉督促,而是一种……
复杂难言,带着明显恼怒,直勾勾的盯视!
看得小春花心里有些发毛。
“柳、柳姐姐?”
小春花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柳依依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春花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在外面太久,让柳依依不高兴了。
她眼珠一转,连忙主动表功,试图转移话题,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柳姐姐,我可不是出来玩的啊!”
“我这次……”
“可是为咱们云裳宗立了大功!”
她挺了挺小胸脯,得意道:
“我弄到了足足五十丈方圆的上好寒热池池水!”
“回去后想法子融入咱们的池子里,定能让池子扩容,业力更精纯!”
“到时候大师傅肯定夸我!”
见柳依依神色似乎未动,她赶忙又补充,语气带着邀功般的雀跃:
“还有还有!”
“柳姐姐你不是让我别跟那些菩提教的妖人来往吗?”
“我也听你的话啦!”
“我已经跟那些个菩提教的妖人一刀两断,彻底划清界限了!”
“以后再也不搭理他们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写着骄傲。
然而。
她预想中的夸奖并没有到来。
柳依依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小春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然后。
柳依依动了。
她上前一步,来到小春花面前。
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光,对着小春花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狠狠一戳!
“哎哟!”
小春花猝不及防,疼得惊呼一声,连忙捂住被戳中的额头,那里立刻红了一小片。
她委屈地抬起头,不明白柳姐姐为何突然下此毒手。
然而。
她看到的,是柳依依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以及……
柳依依咬牙切齿的念叨,重复不休:
“都怪你!”
“都怪你!”
“都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