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非那等独占资源之人。”
他顿了顿,问道:
“对了,菩提教这次,会来多少人?”
“大概……千人左右吧。”
刘有富估算了一下,回答道。
“咳咳……”
陈阳闻言,差点被池中的雾气呛到:
“千人?这百丈的寒热池,会不会……太小了?”
百丈方圆看似广阔,但要容纳上千名修士同时修行,哪怕只是轮换,也显得捉襟见肘。
江凡连忙解释:
“陈行者放心,自然不会所有人都挤在一起。”
“到时候会划分区域,轮流使用。”
“而且……”
他看了看陈阳,又看看凤梧,语气带着恭敬与暗示:
“届时会留出至少十丈的最佳位置,单独给陈行者使用!绝不会有人打扰!”
陈阳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十丈范围,足够他一人静修,布下结界,便可与外界隔绝。
他目光扫过眼前空旷的池面,心中暗忖:
“十丈……到时候布置一个结界,隔绝一下,也不会被打扰。”
……
与此同时,地狱道的另一端。
一处仅有十数丈方圆的小型寒热池边,景象却与陈阳那边的空旷形成了鲜明对比。
池水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几乎填满!
三百多名九华宗弟子,如同下饺子般挤在红白二色的池水中。
摩肩接踵,连转身都困难。
池水因过于拥挤而剧烈荡漾,业力被过度分散,效果大打折扣。
“师兄!这位置是我的!你往那边挪一挪!”
“师妹不行啊!这边已经挤不下了!”
“快些啊!轮换的时间要到了!”
争吵声不绝于耳。
往日的宗门纪律与天骄矜持,在这极度匮乏的资源面前,荡然无存。
陆浩站在池边,看着这混乱不堪的一幕,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本是一个依附于九华宗的小宗门的寒热池,被他们强行征用而来。
十几丈的大小,要容纳原本分散在三处大型寒热池的弟子。
其窘迫可想而知。
他目光转向池边另外两处相对宽敞些的位置。
那里。
一左一右。
盘膝坐着两道身影。
两人皆是闭目凝神,对池中的喧闹恍若未闻。
他们周身道韵流转,气息沉凝如渊。
虽同为道韵筑基,但那道韵的纯粹与厚重,远非陆浩可比。
修为更是已达筑基后期,稳稳压过陆浩一头。
胡修齐,徐坚。
九华宗此次地狱道之行的真正领队,宗门未来板上钉钉的结丹种子,甚至有希望问鼎元婴的核心天骄。
陆浩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对着两人躬身一礼。
语气带着不甘与愤懑:
“两位师兄,莫非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陈阳,如此嚣张跋扈,霸占我宗的寒热池,而我等却要在此挤作一团吗?”
他的话,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胡修齐与徐坚,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两道目光,平静无声,却如同蕴含着万钧重压,瞬间落在陆浩身上。
陆浩心头剧震,仿佛被无形山岳压顶,呼吸都为之一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同为道韵,差距竟如此之大!
在这两位师兄面前,他感觉自己那点修为,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半晌。
死寂般的沉默。
终于。
胡修齐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陈阳,再多还能嚣张两三日光景。陆师弟,稍安勿躁。”
徐坚也微微颔首,补充了一句,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山谷,望向了地狱道那永恒暗红的天空:
“外面的风……要吹进来了。”
陆浩闻言,一脸茫然。
外面的风?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只有层层叠叠,仿佛凝固的血色云层。
什么风?
地狱道哪来的风?
莫非……
是指宗门即将派遣更强的力量进入?
可地狱道开启时间不定,后续很少会大规模增派弟子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看重新闭目入定的两位师兄,又看看池中依旧吵闹拥挤的同门。
只能将满腹疑问与憋闷强压心底。
默默退到一旁。
……
杀神道外,东土地界。
过去的一个月,东土修行界亦未平静。
西洲诞生新妖皇,红膜结界出现巨大破损的消息,如同两颗重磅炸弹,搅动了各方风云。
暗流在各宗之间汹涌。
东土极西。
某处荒僻的海岸线。
一个月前,此地曾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海啸,摧毁了沿岸的凡人村落。
幸存者们心有余悸,暂时迁往内陆观望,使得这片海岸更显空旷死寂。
此刻。
一名身着青绿色道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正独自伫立在嶙峋的礁石之上。
面向茫茫大海。
他叫何正初。
大竹宗一名普通的结丹长老。
在东土,结丹修士虽也算一方人物。
但数量众多,并不稀奇。
他平日里负责宗门一部分外务与低阶弟子教导,日子平淡。
但这只是表面。
何正初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质地奇异,正面刻着一个精致灵动,拥有六片叶子的奇异图案。
六叶标记。
菩提教,六叶行者!
这,才是他隐藏最深的身份。
何正初手握令牌,目光殷切地眺望着海天相接之处。
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期盼。
他在等一艘船。
一艘从西洲驶来,属于菩提教的大船!
按照计划,船本该在三天前抵达。
可如今,已是迟了足足三天!
海面上,空无一物。
只有永不停歇的波涛,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而巨大的轰鸣。
“这船……为何还没有来?”
何正初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红膜结界破损的消息他已知晓,虽然九华宗、搬山宗等大宗已紧急派人前往修复。
但漏洞太大,东西两洲之间的往来阻碍理应大大减少才对。
难道途中遇到了风暴?
或是西洲那边出了变故?
就在他心中的不耐与疑虑积累到顶点时。
远方的海平线上。
一个黑点,缓缓出现。
黑点迅速放大,轮廓渐清。
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如城,船体线条古朴,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灵光之中的楼船!
那灵光……
何正初再熟悉不过。
正是菩提教独有的防御灵光。
“来了!终于来了!”
何正初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眼眶瞬间湿润。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菩提教的香火遍传东土,自己立下大功,在教中地位飞升的景象!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挺直腰板,运转灵力,声音洪亮地朝着大船传音:
“在下六叶行者,何正初,恭迎我菩提教兄弟,前来东土!”
声音充满热情与自豪。
海面上。
那艘大船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速度减缓,缓缓向着海岸靠来。
船体外的淡金色灵光,也开始逐渐收敛。
何正初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要张开双臂迎接。
然而。
就在那护阵灵光彻底散去的瞬间。
何正初脸上所有的激动喜悦,如同被瞬间冻结,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船,依旧静静漂浮在海面上。
但预想中,甲板上站满菩提教行者,旗帜招展,欢声雷动的景象……
并未出现。
整艘船,安静得可怕。
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如此。
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混合着铁锈与甜腥的冲天血气,如同无形的风暴。
自那艘船上轰然爆发,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
“呃!”
何正初猝不及防,被这股恐怖的血气冲击得心神剧震。
脸色一白。
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那艘船。
船舱的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两道,三道……
十几道人影,鱼贯而出,沉默地走到甲板之上。
人数不多,十几人而已。
领头是一对中年夫妇,容貌普通,穿着西洲常见的粗布衣衫款式。
但神情漠然,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们身后跟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一身风尘仆仆的西洲装束。
面孔陌生。
绝非何正初知晓的任何一位菩提教高层或精锐行者。
更让何正初心胆俱寒的是……
这十几人,每一个人身上,都缭绕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色煞气!
那并非修炼某种魔功所致。
而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杀戮无数后,沾染在神魂与肉身之上,洗刷不掉的凶戾之气!
十几人的煞气汇聚在一起,几乎将那片海域的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你……你们是何人?!”
何正初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行者令牌,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教……我教的行者呢?这船上原本的人呢?!”
甲板上,一片死寂。
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海风吹过帆索的呜咽,以及波涛拍打船体的闷响。
忽然,那对领头夫妇中的女子,开口了。
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情绪,如同在下达最寻常不过的命令:
“锦安,动手。”
话音落下。
一个身影,自那十几人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
面容生得极为秀美,甚至带着几分女子的阴柔,唇红齿白。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眼角下方,生着一朵指甲盖大小,鲜红欲滴形似小花的印记。
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泪,为他精致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异。
少年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得可怕。
他步伐轻缓,如同闲庭信步,一步步。
踏着无形的阶梯,从高高的甲板之上,朝着岸边的何正初走来。
何正初浑身汗毛倒竖!
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他狂吼一声,体内结丹期的灵力轰然爆发!
一层凝厚如实质,呈现青竹纹理的淡绿色灵光,瞬间覆盖全身。
肌肤表面隐隐有竹节虚影浮现!
这是他大竹宗秘传锻体功法修炼到极高深境界的象征。
青竹灵体!
肉身强韧,等闲法宝难伤!
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
一柄碧光莹莹的竹节状法器已握在手中,就要施展最强杀招!
然而。
那被称作锦安的少年,只是抬起了右手。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对着何正初,隔空,轻轻一划。
没有灵光迸射,没有厉啸破空。
何正初只觉得脖颈一凉。
视线,忽然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翻滚的蓝白天空。
看到了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看到了蔚蓝的大海,看到了那艘寂静的巨船。
看到了甲板上那十几道漠然的身影……
最后。
他的视线定格在海岸边。
一个穿着青绿色道袍,保持着防御姿态,却没了头颅的躯体上。
脖颈断口处,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染红了大片礁石。
“那……是……我……”
何正初的嘴唇,在分离的头颅上微微翕动了一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灰败,最终凝固成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再也无法闭合。
至死。
他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锦安脸上那抹妖异的笑容收敛,他缓缓走到何正初滚落脚边的头颅旁。
蹲下身。
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眼皮。
动作温柔。
甲板上。
那对夫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如同司空见惯。
忽然。
丈夫眉头微动,侧头看向海岸某处阴影。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早就来了,为何还要躲躲藏藏?”
阴影中,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一个身着华贵锦袍,面容阴鸷的年轻男子,显出身形。
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对眼前的血腥场面并不在意。
“只是想亲眼见一见,这扰人如蝇的菩提教,是如何出洋相的而已。”
年轻男子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戏谑:
“菩提教近日于东土兴风作浪,搅动四方。”
“令我宗极为不快!”
“能看到贵教出手料理他们的接应,也算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股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沉重到无法想象的恐怖压力,如同无形的大山,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死死压在他的身上!
“呃啊!”
年轻男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周身灵力疯狂涌动试图抵抗,却如同螳臂当车!
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气息彻底紊乱!
那对夫妻里,丈夫眼神冰冷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规矩,都不懂吗?”
话音落下。
那股恐怖的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年轻男子如蒙大赦,剧烈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与轻浮,连忙稳住身形,双手合十于胸前,朝着甲板上的夫妇二人。
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去,声音因后怕而带着一丝颤抖:
“在下王升,代表九华宗……欢迎西洲妖神教两位护法,与诸位天骄,降临东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