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就猜测,妖神教能如此精准地潜入地狱道,在东土必有接应。”
“现在看来……”
“九华宗的嫌疑,太大了。”
她回想起菩提教楼船在外海覆灭的惨状。
那雷炼、雨霖两位妖王联手布下的杀阵,威力惊人且配合无间。
仿佛受过专门的训练或指点。
否则。
两位经验丰富的九叶行者,也不至于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陈行者,你……是什么看法?”
叶欢反问道。
陈阳的雾气微微波动,正要开口,将近日的观察尽数告知。
突然!
一股毫无征兆,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拉扯感,猛地袭来。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遥远的彼端被狠狠拽动。
陈阳的意识一阵天旋地转。
竹屋、柳依依关切的脸、小春花气鼓鼓的神情、叶欢凝重的目光……
所有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下一刻。
冰冷沉重的触感,重新包裹了他的感知。
他回来了。
地狱道尽头,十座青铜大殿之一,千丈寒热池中央。
陈阳猛地睁开双眼。
身体依旧被五条黑龙般的粗重锁链死死禁锢,悬吊在池心。
只是,与三年前相比,池水的水位……
明显下降了。
下降了约莫数尺。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千丈池精纯业力的冲刷,同时运转化生功修复被撕裂的血肉。
在无数次破坏与修复的循环中,他的血肉似乎发生了某种潜移默化的改变。
变得更加坚韧。
更能容纳业力,也更具力量。
并非青木山地底时,那种如同植物生长般,柔软而充满生机的乙木之体。
而是一种更为致密沉凝,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体魄。
虽然外表看去与过去并无二致,依旧是略显清瘦的少年模样。
但只有陈阳自己知道,这具身体内蕴的力量,已远非昔日可比。
他尝试着,再次运转那依旧滞涩,但比三年前灵动少许的道基。
配合血肉力量,拉扯身上的锁链。
“哗啦啦……”
锁链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缠绕脖颈那道最粗的锁链,甚至被扯得微微向外凸起一丝!
虽然依旧无法挣脱,但这颤动的幅度,比起三年前那纹丝不动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然而此刻。
陈阳无暇细品这微小的进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了青铜大殿入口的方向。
有人来了。
不是通过常规的进出,而是……
硬生生闯了进来!
殿壁上那无形的业力屏障,似乎被某种力量撕裂。
一道身影,迈入了这空旷的大殿。
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陈阳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三年前,在那处寒热池中惊鸿一瞥的俊美少年!
锦安!
陈阳的目光迅速扫过对方胸前。
那枚由精纯业力凝聚的虚幻令牌依然悬浮。
其上锦安,妖神教的字样清晰可见。
“原来你跟判官飞到这里来了……”
锦安轻笑道。
陈阳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警铃大作。
此人是随妖神教十杰一同潜入地狱道。
作为十杰之一,他此刻出现在这最深处的青铜大殿……
“莫非,他是那些妖修派来,专门探查我本体所在的?”
陈阳立刻联想到最近这段时间,那些妖修四处搜寻他本体的举动。
自然,警惕提到了最高。
“是谁安排你过来的?”
陈阳沉声开口,声音因锁链压迫而略显嘶哑,但目光灼灼:
“是那三位妖皇弟子吗?你为何……能找到这里?”
面对陈阳充满戒备的质问,锦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站在池边,好奇地打量着大殿内部。
目光扫过高不可及的穹顶,掠过斑驳的青铜墙壁,最终落在中央那浩瀚的千丈寒热池。
以及池中被锁链禁锢的陈阳,和静静漂浮在陈阳身侧,枕着他胳膊的凤梧身上。
他两边嘴角,缓缓向上勾起。
露出一个干净又带着几分天真好奇的笑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锦安开口,声音清越悦耳,如同泉水叮咚:
“安排?我为何要听从他人的安排?”
他歪了歪头,眼眸在陈阳和凤梧之间转了转,最终定格在陈阳身上,笑容不变:
“我只是……”
“想要泡个热水澡而已。”
说着。
他竟真的开始打量池水,目光在池心陈阳所在,和池边比较了一下。
仿佛在衡量哪里更舒服。
然后。
他抬手指了指陈阳,语气理所当然:
“让开。这热池中间一点,水温最是均匀舒服。你占了我的位置,快些让开。”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凌空踏着池水,如履平地,径直朝着被锁在池心的陈阳走来。
一旁的凤梧,空洞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了锦安。
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便又恢复了那茫然望着穹顶的姿态,似乎并未从锦安身上,感受到直接的威胁。
锦安来到陈阳身前。
停下。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好奇地碰了碰缠绕在陈阳右臂上的漆黑锁链。
冰凉坚硬,蕴含着磅礴的业力。
“这东西……”
锦安嘀咕一声,忽然双手握住锁链,用力向外一扯!
陈阳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
他能扯断这锁链?
然而,锦安试了几次,锁链纹丝不动,连颤都未颤一下。
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满。
又狠狠抓挠了两把锁链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扯不开。”
他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陈阳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化为无声的叹息。
可这口气还没叹完。
“算了。”
锦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望向陈阳,笑容依旧干净,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把你……拦腰扯断算了。这样,位置就空出来了。”
说着。
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那副人畜无害,慵懒闲适的模样瞬间消失。
一股精纯旺盛,却又带着某种阴寒特质的血气,轰然自他体内爆发!
他右手并指如刀,白皙的手掌边缘竟泛起一层乌黑的光泽。
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之意,快如闪电般朝着陈阳的腰腹部位横切而来!
这一下速度之快,远超陈阳预料。
锁链禁锢下,他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或闪避动作。
眼看那乌黑的手刀就要切中身体。
“砰!”
一只白皙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锦安的手腕!
是凤梧!
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空洞的眼眸看着锦安,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但她的动作,却快得不可思议,力量也大得惊人。
竟将锦安那迅捷无比的一击,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锦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反应极快!
被抓住的右手手腕巧妙一旋,如同滑腻的游鱼,竟从凤梧的钳制中脱出大半。
同时。
他左手五指成爪,指尖乌光吞吐,悄无声息地探向凤梧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这一爪若是抓实,恐怕金石也能洞穿!
然而。
就在他左手探出的刹那。
“哗啦啦!”
虚空之中。
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数条业力锁链!
这些锁链与禁锢陈阳的漆黑锁链不同。
更细,更灵动,散发着属于判官的规则气息。
锁链如同拥有生命,朝着锦安的四肢,脖颈缠绕而去。
陈阳心中大震!
他从未见过凤梧主动施展判官的权柄,凝聚这种攻击性的业力锁链!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眼前这个看似俊美无害的锦安,其危险程度,已触发了凤梧作为判官的清除机制。
锦安眼眸中精光一闪!
面对缠绕而来的锁链,他并不硬抗。
身形陡然变得模糊,化作一道飘忽的残影,以诡谲莫测的身法在大殿中疾驰起来!
上下左右!
他如同鬼魅,在有限的空间内腾挪闪转。
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那些业力锁链虽灵动,却一时竟追之不及,数次擦着他的衣角掠过。
凤梧依旧静静悬浮在陈阳身侧,但她的眼眸,已完全锁定了锦安的身影。
更多的业力锁链从虚空中滋生,数量越来越多,编织成一张大网,要将锦安彻底笼罩。
锦安身形再次急停,躲过几条锁链的绞杀。
他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样躲闪有些麻烦。
下一刻。
他心念一动,周身血气与那股阴寒气息轰然交融!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对着前方追来的一片锁链,凌空虚按。
“幽冥……鬼手!”
低沉的声音响起。
一只完全由乌黑光芒,与猩红血气凝聚而成的狰狞鬼爪,凭空出现!
鬼爪之上,符文流转,阴气森森。
带着腐蚀神魂,撕裂灵气的恐怖威能,朝着那片业力锁链狠狠抓去!
嗤嗤嗤——!
鬼爪与锁链碰撞,发出阵阵腐蚀与撕裂声。
数条业力锁链竟被那鬼爪硬生生抓碎崩断,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然而。
判官的权柄似乎源源不绝。
崩碎的锁链刚刚消散,虚空中又立刻凝聚出更多,更密集的锁链。
继续朝着锦安缠绕而去!
凤梧的攻击,并未停下。
陈阳看着眼前这突兀爆发的战斗,心急如焚。
他想让凤梧停下,这锦安或许知道师尊欧阳华的下落!
可他也清楚,此刻的凤梧,恐怕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她只是依照某种规则,对威胁做出本能的清除反应。
“锦安!”
陈阳趁着锦安再次躲开一波锁链围攻,身形微顿的间隙,急声喊道:
“你可是天香教花郎?!”
锦安身形晃动,避开两条斜刺里杀出的锁链,没有回应。
陈阳不死心,再次提高声音:
“你的师尊……是不是黄吉?!”
这一次。
锦安疾驰的身影,似乎微不可察地……
顿了一下。
虽然极其短暂,但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有效!
他能沟通!
陈阳心中升起希望,正要继续追问……
锦安忽然一个极其诡异的折返加速。
竟不再理会身后紧追不舍的锁链网,化作一道乌红相间的流光。
以比之前躲避锁链时更快的速度,直冲陈阳而来!
“这判官,该不会是你在一旁指挥吧?”
锦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恍然与杀意,在疾驰中传来:
“杀了你……这判官,就不足为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冲至陈阳身前!
右手五指再次并拢,乌黑光芒大盛。
这一次,直直刺向陈阳的胸膛心口!
要将他一击洞穿,毙命当场。
陈阳瞳孔骤缩。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我是轩华的弟子——!!”
轩华二字出口的刹那。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温热的液体,溅了陈阳一脸。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陈阳定睛看去。
锦安那乌黑锋锐的手刀,停在了自己胸前一寸之处。
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两条业力锁链,不知何时已从陈阳身后的虚空中暴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锦安的双肩!
鲜血,正从那两个狰狞的伤口中汩汩涌出。
顺着锁链流淌,滴落在陈阳的衣衫上。
池水中,晕开刺目的红。
锦安仿佛感觉不到肩头的剧痛。
他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一直挂着的慵懒笑容,慢慢变了。
他那双漂亮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
死死地盯住陈阳的脸。
嘴角,一点一点地。
向上高高扬起。
咧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傻气的笑。
他颤抖着嘴唇,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你……你认识我……”
“轩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