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感觉自己在飘。
不是御空飞行的那种掌控感,而是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
山脉、河流、云层,一切都化作流动的色块,在视野边缘拉扯成线。
他勉强睁开眼。
入目的是岳苍那张古铜色,皱纹深刻的脸。
这位搬山宗的元婴真君正一手托着他,另一手负在身后,脚下不踩任何法器,却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向着某个方向疾驰。
速度太快了。
快到陈阳只觉得周身灵力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努力运转体内残存的灵气,试图稳住身形,可那股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开来,连抬起手指都费劲。
只能任由岳苍的灵力将他裹挟,如提线木偶般向前。
他勉强转动眼珠,辨认方向。
太阳在左侧,应该是……东南方。
搬山宗的方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陈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并非恐惧,更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不真实感。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被一位元婴真君千里追杀,油尽灯枯,无路可逃。
可现在,这位真君不仅没杀他,反而救了他,带他飞向搬山宗。
而理由,更加荒诞……
“岳前辈……”
陈阳艰难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你……当真是菩提教九叶行者?”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次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一次。
仿佛只有反复确认,才能让这匪夷所思的现实,在昏沉的脑海中扎根。
岳苍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张严肃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时,那种略带欣慰,略带感慨的笑。
“怎么,令牌都给你看了,还不信?”
岳苍声音浑厚,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沉稳:
“老夫加入菩提教,至今已六百三十七年。从无叶行者做起,历经三次晋升,终成九叶。”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自豪:
“我搬山宗,虽非菩提教在西洲那般显赫,可在东土,却是教中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陈阳呼吸一滞。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搬山宗……岳石恒岳长老……”
他喉咙发干:
“莫非也……”
岳苍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在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中依旧清晰:
“我儿石恒,天资虽不如我,可心性沉稳,做事周全。百年前便已是我教六叶行者,如今兼任搬山宗长老,暗中为教中输送资源,传递情报,功不可没!”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搬山宗元婴供奉、结丹长老……都是菩提教行者?
那搬山宗算什么?
菩提教在东土的分舵?
这信息量太大,大到他虚弱的思维几乎无法处理。
他下意识追问,声音更涩:
“岳铮……呢?”
那位在杀神道与他静静对视,眼神复杂的搬山宗天骄。
那位道韵圆满,气息沉凝如山的天之骄子。
岳苍的笑容更深了,眼中满是欣慰:
“我孙铮儿,天资更胜其父。”
“筑基当日,我便亲自为他授予行者令。”
“晋升三叶至今,已过三十余年。若非此次杀神道开启,他需在宗门统筹调度,老夫本想让他也进去历练一番……”
三叶行者。
岳铮。
陈阳闭上了眼。
原来他一直以为隐秘无比,见不得光的菩提教身份,在东土……竟然能存在于大宗级别的势力中?
原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行者令,在有些人那里……竟是家族传承的荣耀?
荒诞。
太荒诞了。
而就在这时,最后一个问题,如同鬼使神差般,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滑出:
“那……岳秀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岳苍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固,笑容僵硬在脸上,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
岳苍沉默了。
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依旧呼啸,可陈阳却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许久。
岳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秀秀她……并不知晓菩提教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孙女:
“按照计划,本应等她筑基之后,由我亲自引荐入教。”
“老夫甚至……早已请西洲的匠师,为她量身打造了一枚三叶行者令。”
“令牌的样式,我都想好了,正面刻三叶环绕,背面则雕一只翩然欲飞的仙鹤。
“这孩子打小就爱看仙鹤,说一看到鹤飞起来,她心好像也跟着飞走了……”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
“可惜啊。”
“三年前,我孙女秀秀便不知所踪,至今……”
“下落不明!”
岳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戚。
陈阳闻言,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看来这位岳前辈,至今仍未知晓杀神道中发生的事……
他暗暗吸了口气,心绪飞转,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体内那股积压已久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陈阳口中喷出!
血腥味在喉头弥漫,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耳畔岳苍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着层层水幕:
“陈行者,真没想到啊……三年前妖神教伏击我教楼船,教中损失惨重,老夫本以为此次杀神道,我菩提教已难有作为。”
“可你……你竟能在那地狱道中,力压东土天骄,压制妖神教那些小崽子,稳坐顺位第一整整三年!”
“你为我菩提教,真正扬了名啊!”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激动:
“只可恨我那孙女秀秀不在,否则……老夫真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她可是我搬山宗的掌上明珠,容貌、天资、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若能与你……”
后面的话,陈阳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岳苍的声音化作模糊的嗡嗡声,视野彻底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完蛋。
岳苍要是知道,他口中的掌上明珠,被自己抓走当了三年俘虏,在地狱道里九死一生……
这位元婴真君,会不会当场把他捏死?
陈阳浑身一僵,思维瞬间停滞。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岳苍正说得兴起,忽然感觉臂弯一沉。
他低头看去,只见陈阳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手臂上。
“陈行者?”
岳苍一愣,轻轻晃了晃陈阳。
没有反应。
“怎么这么虚弱?”
岳苍皱起眉头,神识如潮水般探出,瞬间将陈阳笼罩。
这一探,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血气近乎枯竭,不是消耗过度,而是那种伤及本源的,近乎油尽灯枯的枯竭。
灵力滞涩不堪,经脉中灵气流转如老牛拉车,处处阻塞,显然是过度压榨后的反噬。
神魂波动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身体……”
岳苍喃喃自语:
“竟差到这种地步?地狱道虽凶险,可总共也才持续了三年多,又不是九十九年那一次……”
杀神道内外隔绝,即便他身为元婴真君,也无法探查其中究竟。
唯一能窥见一二的,只有那枚铜片。
上面只会浮现试炼者的名字与所属势力,即便人已身亡,名字却依旧留存。
这便是杀神道的顺位规则。
只论排名先后,不问生死存亡。
至于妖神教潜入杀神道之事,早在三年前,随着他们的名字出现在顺位之上,便已被东土各方知晓。
岳苍也曾暗中打听,却未能得到太多消息。
毕竟当年菩提教楼船上的人几乎全数覆灭,只隐约听说,妖神教似乎遣了一批修士进入杀神道试炼。
那些年轻妖修的名字,因未曾显扬于世,来历成谜。
淬血境的妖修本就少有闻名之辈,连菩提教也未探明底细,岳苍自然也未曾收到西洲传来的风声。
不过在他看来,这多半只是些小角色,小打小闹罢了。
妖神教不可能一上来就派出真正的天骄踏入东土,更不会轻易让他们投身杀神道这等凶险之路,尤其是地狱道这般绝险的道途……
无非是一次试探罢了。
“终究是年轻,缺乏磨砺啊。”
岳苍轻声叹息,看向陈阳的眼神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血气衰败的程度,连我孙女秀秀都不如……”
他一边摇头,一边调整灵力输出,将陈阳护得更稳了些,继续朝着搬山宗方向疾驰。
然而,就在他飞出约莫几百里后……
嗡。
腰间那枚代表着搬山宗供奉身份的令牌,忽然轻轻震动。
岳苍神识一扫,一道加密的传音,瞬间涌入脑海。
“人已接到,正在返回。”
岳苍随口回应,语气轻松:
“就是这位陈行者……状态不太好啊,软绵绵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稳坐顺位第一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地狱道才开了三年而已,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现在的年轻人,根基还是不够扎实啊。”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凝重的声音响起:
“岳长老,关于三年前妖神教送入杀神道的那批年轻妖修……地狱道结束,刚刚传出来了确切消息。”
岳苍不以为意:
“哦?查到身份了?是哪个妖王麾下的杂兵?还是哪个小部族的子弟?”
在他看来,三年前妖神教伏击菩提教楼船,主要目的是打击菩提教。
顺带送一批妖修进杀神道,无非是搂草打兔子,派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进去探探路罢了。
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岳苍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不是杂兵。”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顺位第二,乌桑,西洲白发妖皇,猪皇白千愁的亲传弟子,淬血圆满,猪皇领地斩天试炼通过者。”
岳苍瞳孔骤缩。
“顺位第三,墨渊,北冥夜皇亲传,淬血圆满。”
“顺位第四,紫骨,不死鬼皇关门弟子,淬血圆满。”
“顺位第五,荼姚,西洲毒蝎一脉百年天骄……”
“顺位第六,元烈,巨象族长玄孙……”
一个名字,一段介绍。
每一段,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岳苍心头。
他握着令牌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脸上的轻松从容……在这一刻,寸寸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骇然,是……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岳苍失声低吼,声音都在发颤:
“妖皇亲传!妖王族长玄孙!这等身份的天骄……妖神教怎么舍得送进地狱道?!他们就不怕……”
“他们怕。”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冰冷:
“可他们更怕……错过这次机会。”
“什么机会?”
“猎杀东土天骄,以血气滋养自身,同时……提升妖神教声望的机会。”
岳苍沉默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臂弯中昏迷不醒的陈阳。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此刻沾着血污,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这些妖皇弟子,妖王子嗣……”
岳苍的声音干涩无比:
“陈阳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怎么拿到顺位第一。
而是……怎么活下来的。
面对这样一群妖孽,能在他们的围猎下存活三年,已是奇迹。
更何况……
还压在他们头上,稳坐第一?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根据杀神道回归的东土修士口述……地狱道最后一日,陈阳曾以一己之力,正面击溃乌桑、墨渊、紫骨三人联手。”
“随后九华宗三位道韵天骄,布下三重杀阵……亦被陈阳破阵反杀。”
“九华宗三百弟子……尽殁于陈阳之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岳苍脸上。
岳苍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随口之言有多么可笑。
他五指死死扣住令牌,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再多用一分力,便要将这方玄铁捏出裂痕来。
许久。
他才艰难开口:“道盟那边……”
“杀令已下。”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斩钉截铁:
“妖神教亦将陈阳列为必杀目标。岳长老,请务必,护住陈行者周全!”
传音,戛然而止。
令牌恢复平静。
可岳苍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站在原地。
尽管依旧在高速飞行,可整个人却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僵立在空中。
风呼啸而过,吹动他乌黑的头发,吹动他深青色的衣袍。
可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臂弯中那个昏迷的年轻人。
半晌。
他忽然抬起左手,掌心一翻。
一枚古朴的铜片,凭空浮现。
杀神道铜片。
岳苍的神识沉入其中。
第一行,依旧是他看了三年的那个名字:
陈阳·菩提教
下方紧跟着:
乌桑·妖神教
墨渊·妖神教
紫骨·妖神教
……
一个个名字,如同墓碑上的铭文,冰冷而肃杀。
过去三年,他每次查看顺位,都以为陈阳
直到此刻。
直到真相揭晓。
岳苍缓缓收起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