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一入菩提深似海(2 / 2)

“元婴修士可分化神识,寄托于傀儡、符箓、甚至某些特殊宝物之中,形成具有本尊部分实力的身外化身。修为越高,化身越强,甚至能达到与本尊相差无几的地步。”

他看向陈阳,眼神复杂:

“胡修齐三人,很可能就是九华宗三位真君,以特殊手段所化的新生之身。”

“唯有借助这般宛若重生的躯壳,他们才能在杀神道中重新登记身份……”

“避开业力排斥。”

“但那毕竟是双月皇朝的试炼地,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正因如此,才不是随便哪个元婴修士都能以化身进入的。”

陈阳只觉后背发凉。

三位真君化身!

难怪他们不受道基影响,难怪他们布下的阵法威力如此恐怖,难怪……青木祖师会说内外皆殒。

胡修齐燃身自焚,死的不仅是那具化身,恐怕连外界的本尊,也受到了难以挽回的重创!

“至于妖神教与九华宗的关系……”

岳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陈行者,此事关乎东土秘辛,老夫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外传。”

陈阳郑重颔首。

岳苍深吸一口气:

“九华宗与妖神教……早有勾结。”

“什么?!”陈阳失声。

“那红膜结界,的确是九华宗负责维护。”

岳苍冷笑:

“可修的是它,拆的……也是它。”

“据教中传来的消息,妖神教这些年在外海开辟灵脉,建立据点,所需的地脉勘探,阵法布置,大多由九华宗派遣弟子暗中协助。”

“双方合作,已有数百年之久。”

“或许……两者之间,还有更久远,更隐秘的联系。”

“只是这秘密,唯有九华宗最核心的几人知晓。”

陈阳怔怔地坐在床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岳苍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叹息一声:

“此事,便是在搬山宗内,也仅有老夫与宗主等寥寥数人知晓。九华宗做得隐秘,若非我菩提教在西洲有些渠道,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陈阳沉默许久。

他早知道九华宗生财有道,仅次于天地宗,却未料到他们不光赚东土修士的灵石,竟连西洲妖修的钱也不放过。

正思忖间,他忽地灵光一闪……

想起几十年前在外海偶遇搬山宗结丹长老谢长风,带着一众弟子采集月华月魄的旧事。

这念头一起,陈阳心中便琢磨开了。

看来这搬山宗,只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多半也想效仿九华宗的路子分一杯羹。

他面上却仍维持着平静,并未贸然开口询问。

二人又攀谈了几句,岳苍便先行离去。

陈阳独自留在原地,望向窗外。

神识隐约能察觉到一丝一缕的灵气正朝天空某处汇聚,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独坐峰顶,正在吐纳调息。

正是岳秀秀。

筑基需在清净空灵之地,方能筑就最上乘的道基。

“炼气期的小丫头,竟也要筑基了……”陈阳心中暗叹。

就在这时,岳秀秀忽然睁开双眼,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他的方向望来。

陈阳连忙收回神识,摇了摇头。

“我可真是糊涂了,别人筑基,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惊扰了小姑娘的百日筑基,那便真是罪过了。

……

而另一边,九华宗内。

一道人影走得踉踉跄跄,是陆浩。

这一个月来,他过得浑浑噩噩。

作为那场劫难中唯一的幸存弟子,宗门非但未加责备,反而下发了不少奖励。

诸位长老待他也算宽和。

可陆浩总也忘不掉。

忘不掉胡修齐倒下时的眼神……

还有自己脑海中那些闪烁不明的碎片,尤其是那道莫名施展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法阵。

“我此身……为何而生?”

他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徐坚生前也这样问过。

鬼使神差地,他晃晃悠悠地飞向了自己修道起步的地方……

清河宗。

此宗依附于九华宗,规模不小。

陆浩落地时目光下意识一凝,落在了山门处一尊雕塑上。

那是清远真君。

几百年前自清河宗拜入九华,最终成就真君之位。

陆浩早年在此修行十年,对这雕像早已熟悉得如同呼吸。

可这一次,当他的目光触到那青年面容的瞬间……

“轰!”

仿佛惊雷劈入灵台,无数碎片轰然炸开!

陆浩浑身剧震,踉跄几步,旋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跌跌撞撞地朝某个方向冲去。

他冲回九华宗。

径直往后山。

向着最高的那座云海崖狂奔。

那是真君清修之地,寻常弟子严禁靠近。

一路上,值守的筑基弟子,结丹执事纷纷呵斥阻拦:

“陆浩!站住!”

“云海崖岂是你能闯的?!”

可此时的陆浩,每踏出一步,周身气息便暴涨一分。

起初只是筑基圆满,几步之后已如结丹,再几步竟隐有元婴威压!

待到后来,一声无意识的低喝涌出,气浪如潮,将拦路弟子尽数震开。

他终于冲上崖顶。

崖边生满葫芦藤,藤上悬着一个个紫金葫芦,正静静吸纳着朝霞灵气。

旁侧一座朴素小殿,寂然无声。

陆浩却像早已走过千万遍般,径直推门而入,熟稔地打开一道密室石门。

然后,他僵在原地。

室内三人相对而坐。

居中那位青年双目紧闭,似在入定。

而左右两人,却已是白发枯槁,气息全无,不知逝去多久了。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叹息。

一位老者缓缓现身,望着跪地颤抖的背影,缓缓开口:

“你终于……想起来了么?”

他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陆清远。”

陆浩眉心骤然亮起一点璀璨光芒,两行清泪随之滚落。

“为什么……”

他嗓音嘶哑,像是承受着千钧之重:

“那双月皇朝杀神道的业力……为何会这般重……”

他哽咽着,终于找回了那个淹没在轮回与遗忘中的答案。

“我……我乃九华宗清远真君。”

字字泣血,却又重若山岳:

“我此身,为我九华妖仙而生!”

……

又半个月过去了。

陈阳的恢复速度,快得连岳苍都感到惊讶。

经脉中灵气流转日渐顺畅,血气虽未完全恢复,可已能正常行走,施展简单术法。

按理说,该离开了。

可每当他提出想要告辞,岳苍总是满脸堆笑地阻拦。

“外面风声太紧,道盟杀令未撤,九华宗更是不死不休。陈行者此时离开,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行者,老夫是为你好啊。再等等,等风头过去,等秀秀筑基出关……你们年轻人,也该认识认识。”

“九华宗那边,据说有元婴真君亲自出关,誓要取你性命。留在搬山宗,有老夫坐镇,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理由一个接一个,情真意切,关怀备至。

可陈阳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因为他发现,房间周围的阵法,正在悄然变化。

最初是防止外人闯入的警戒阵,隔绝阵。

后来,多了聚灵阵,养神阵。

而现在……这些阵法开始反向加固,从保护变成了禁锢。

灵气可以进,神识可以出,可人……出不去。

岳苍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热情招待,变成了如今的……软磨硬泡。

直到这一日,陈阳再次提出离开。

岳苍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盯着陈阳,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决:

“陈阳!你不准走!”

“你必须……”

“前往西洲,入我菩提教总坛修行。”

图穷,匕见。

陈阳心脏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岳苍所有的好意,疗伤庇护,甚至有意无意撮合他与岳秀秀……

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将他送去西洲,送入菩提教总坛。

“为何?”

陈阳声音平静,可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因为你是人才!”

岳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的潜力,你的心性,你在地狱道展现出的实力……都证明你是千年难遇的奇才!这样的璞玉,只有在总坛,才能得到最好的雕琢!”

“留在东土,你只会被追杀,被围剿,在逃亡中浪费天赋!”

“去西洲,入总坛,你将是下一代菩提圣子,未来甚至可能执掌一教,君临西洲!”

声音越来越高,岳苍的情绪近乎激动。

可陈阳,只是静静看着他。

然后,摇头。

“我不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

岳苍脸色一僵。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拉锯战。

岳苍每日都来,苦口婆心,从菩提教的悠久历史,说到总坛的丰厚资源,从西洲的广阔天地,说到未来的无上荣耀。

可陈阳,油盐不进。

直到这一日。

叶欢,从西洲回来了。

她一袭青衫,马尾高束,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

进入搬山宗后,径直来到飞来峰,见到了早已等在院外的岳苍。

“叶行者!”

岳苍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

“你可算来了!”

“岳行者……”

叶欢拱手行礼,目光扫向小院:

“陈阳呢?”

“在里面。”

岳苍苦笑:

“可是……他不愿去西洲。”

叶欢眉头一挑。

“不愿?”

她轻笑一声:

“我菩提教拉人入伙,向来是以欲为饵。财欲、权欲、情欲……总有一样能打动人心。”

她看向岳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岳行者,此事交给我。”

岳苍一愣:

“叶行者有何妙计?”

叶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解开了束发的丝带。

如瀑青丝,披散而下,垂至腰际。

然后,她理了理鬓角,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我在菩提教中,虽不算倾国倾城,可也是受人追捧的女行者。教中为我倾倒的男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浓:

“只要我放下头发,稍作姿态,再抛几个媚眼……以陈阳这般修为年纪,血气方刚,必定把持不住。”

“届时,我再顺势提出同去西洲,他岂会拒绝?”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自信满满。

可岳苍听完,脸色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

“叶行者……你见过陈行者的真容吗?”

叶欢轻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随手展开。

画像已经有些脱色,边缘磨损,画面模糊。

只能勉强看出是个青衣男子的侧影,面容平淡无奇。

“我仍记得三年前在地狱道初见他时的模样,确实俊俏非凡。即便后来焚香时神志不清,但短短三年,模样总不至于相差太多。”

她指了指画像,语气笃定:

“不过如此。花郎之相虽然罕见,可这画像上的模样……普普通通罢了。”

岳苍看着那画像,嘴角抽了抽。

“叶行者,这画像……你是多少钱买的?”

叶欢竖起三根手指:

“三枚灵石。东土这些奸商,一张破画也敢卖这么贵。”

说完,她将画像收起,重新理了理披散的长发,朝岳苍嫣然一笑:

“放心吧,岳行者。”

“打开结界,让我进去。”

“半个时辰内,我必让他点头,随我去西洲!”

声音清脆,信心十足。

岳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叶欢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小院最外层的结界,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叶欢昂首挺胸,迈步而入。

岳苍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推开阁楼房门。

房间内,陈阳正盘膝坐在床榻上调息。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当看到叶欢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叶欢?你回来了?”

声音温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然。

叶欢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

可目光落在陈阳脸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叶欢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瞳孔中,倒映着那张脸,苍白却难掩俊美,清瘦却不减风骨。

最要命的是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在窗棂透入的天光下,仿佛正在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勾勒着惊心动魄的妖娆。

那不是普普通通。

那是……足以让任何人失神片刻的绝色。

叶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颊忽然滚烫,心跳莫名加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叶行者?”岳苍试探着唤了一声。

叶欢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匆忙,甚至带倒了门边的矮凳。

“叶行者!你去哪儿?!”岳苍连忙追出去。

叶欢头也不回,声音有些慌乱:

“我、我去买身新衣裳!还有……胭脂!水粉!”

岳苍愣住了。

“现在?”

“现在!”

叶欢已经跑到了院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阁楼方向,脸颊绯红,语气却斩钉截铁:

“方才是我大意了!”

“这花郎之相……确实、确实有点姿色!”

“我得好好打扮打扮!”

说完,她身影一闪,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天际。

留下岳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又回头看了看阁楼中那张依旧平静的脸。

许久。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这都……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