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途演变,周遭的景致也随之流转。
修士们陆续离场。
陈阳自然地飞向无人处,布下阵法,随即捏紧铜片。
身形便消失在原地,回到了天地宗数百里外,荒野中的传送阵旁。
“青木祖师……是不是搞错了?一个全无灵气之地,如何筑基?”
陈阳御空而起,飞向天地宗方向,心中疑惑如云堆积。
只能压下不解,待下月人间道再开启时,继续探寻。
眼下,还有要紧事。
该去赫连卉处引渡血气了。
赶到馆驿二楼,刚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赫连卉轻柔的声音便已响起,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楚道友,你来了?”
陈阳看向窗边那个静坐的红色身影,歉意道:
“抱歉,赫连姑娘,这几日有事忙碌。我这就为你引渡血气。你这几日身子可还安好?”
红盖头微微动了动,赫连卉的声音带着笑意:
“无碍,我感觉身子很好,体内血气依旧充盈。”
陈阳暗松口气。
赫连卉可不能出事,否则赫连山归来,自己无法交代,那十年的丹道指点承诺恐怕也要落空。
引渡血气完毕,陈阳返回宗门。
接下来的一月,炼丹修行不辍。
不过空闲之余,他心中,始终惦念着下月人间道开启。
……
第二次进入人间道,陈阳做了更多准备。
他特意用布兜装了几瓶丹药和几株益血草贴身携带,想着或许在此地能有些不同。
然而现实再次让他失望。
吞服丹药,如泥牛入海,无半分灵气反应。
嚼食益血草,血气亦无半点波澜。
“这人间道,当真玄妙。丹药灵草,在此竟全无用处。无法修行之地,谈何天道筑基?”
陈阳苦笑,只能继续如上次一般,寻一座城池,每日行走观察,十日过去,依旧空空。
如此,又到了该去赫连卉处的日子。
陈阳熟练地引渡血气,闲谈几句,返回宗门,等待下一次人间道轮回。
时光在等待与重复的探索中悄然流逝。
转眼,已是赫连山离开的第三个月。
这一日。
陈阳照例来到馆驿。
推开房门,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站在房间中央,正与窗边的赫连卉说着什么。
那熟悉的宽厚背影,让陈阳一愣。
对方转过身。
一张与赫连山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加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豪迈之气的面孔,映入陈阳眼帘。
正是赫连卉的三爷爷,赫连洪!
陈阳当即是瞪大了双眼,惊讶脱口而出:
“赫连洪前辈,你……你怎么来了?”
他心中惊疑,赫连山说过要从远东回来,可来的怎么是赫连洪?
赫连洪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扫视着陈阳,闻言眉头一皱,声音洪亮:
“怎么,你这眼神,看到老夫不高兴吗?”
陈阳心中一凛,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
“没有没有,晚辈只是有些惊讶而已。没想到是前辈你从远东过来了。”
赫连洪见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灌下,才斜睨着陈阳道:
“老夫知晓你的意思,一定是盼着我二哥来,好继续指教你炼丹是吧?”
陈阳只能赔笑:
“赫连山前辈丹道通玄,晚辈获益匪浅,自然是盼着的。”
“哼,算你小子会说话。”
赫连洪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在陈阳脸上打转,仿佛要看出朵花来:
“我二哥还有些事情,在远东被耽搁了,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过来。不过真没想到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
“你小子居然还真当上了天地宗的炼丹师了?”
他摸着下巴,又仔细打量了陈阳一番,啧了一声: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陈阳保持着恭谨的笑容:
“都是赫连山前辈指教得好,晚辈侥幸而已。”
……
“不错,天地宗的炼丹师……”
赫连洪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这样……倒也还配得上我家小卉。”
“三爷爷!”
窗边的赫连卉闻言忍不住了,红盖头转向赫连洪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熟悉的羞恼。
“你别再胡说了!”
她甚至摸索着,试图抬起脚去踢赫连洪。
陈阳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无奈。
这赫连洪的性子,和他二哥赫连山,还真是一脉相承。
接下来。
陈阳如常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过程中,他不忘询问赫连山的近况,以及当初在远东分别时,受伤的连天真君如何了。
……
“我真想不明白……”
赫连洪摸着下巴,一脸探究地盯着陈阳:
“你这么一个……”
“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家伙,就算现在做了炼丹师,也不该有这么大能量。”
“为何当初在远东,能让那洛金魔宗出动那么多真君护你?”
陈阳一脸无辜,茫然摇头。
两个时辰过去,血气引渡完毕。
陈阳起身准备告辞,赫连洪却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陈阳停下脚步:
“前辈还有吩咐?”
赫连洪走近几步,目光如炬,上下扫视陈阳,尤其在他周身血气感应上停留:
“我看你小子,引渡了两个时辰血气,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似乎并无多少损耗?”
陈阳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
“还好,并未感觉不适。”
惑神面遮掩下,元婴神识也难以穿透,他倒不担心被看穿虚实。
赫连洪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大手一挥:
“两个时辰哪里够!你这般龙精虎猛的模样,至少再来两个时辰……”
“不,三个时辰!干脆就到明天天亮!”
“反正你是炼丹师,出入山门自由,明日再回也不迟!”
说着,竟不由分说,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陈阳肩上,力道不轻,要将他重新按回座位。
陈阳一时愕然,张口欲言。
“三爷爷!”
赫连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做什么!”
“楚道友愿引渡两个时辰血气,已是天大恩情,你怎能如此强人所难!”
“你若再胡闹,我立刻便收拾东西回远东去!”
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赫连洪显然没料到自家孙女反应如此激烈,更没料到陈阳还未开口求情,她已先发作。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小卉,三爷爷不是胡闹啊……”
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转头怒瞪陈阳,眼神示意他赶紧说点什么。
陈阳心中也是无奈。
他并非一定要立刻回宗门吐纳或炼丹,只是今日……
他等待数月,终于有一场地黄一脉的主炉向未央发起的丹试。
主炉层次的较量,或许能让他一窥未央真正的丹道造诣。
他本打算赶回去观战。
就在他犹豫如何开口之际,一道细微却清晰的传音直接钻入他耳中,正是赫连洪的声音:
“我二哥说了……”
“此番从远东回来,便好生栽培你。”
“原本十年主炉之期,或可缩短一两年。”
“当然,他叮嘱我,让我盯着你,好生为小卉引渡血气。”
“楚宴,你也不想那主炉之事……”
话语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陈阳目光与赫连洪那带着警告的眼神一碰。
仅仅眨了一下眼,便顺势坐了下来,转向赫连卉,语气恳切道:
“赫连道友,且慢!”
赫连卉红盖头微转,似在看向他。
陈阳深吸一口气,神色无比认真:
“你先坐下,我……再为你引渡血气!”
赫连卉并未依言坐下,红盖头轻动:
“楚宴,你不是还有事,要返回宗门吗?”
与此同时,赫连洪又瞪了陈阳一眼。
陈阳微微点头,示意明白,随即解释道:
“宗门回去,也无非是翻看丹道玉简罢了。”
“我这个月的丹贡早已缴清,并不急着开炉。”
“倒是……”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
“我近几日服了些血气过旺的丹药,体内确有些不适。”
“幸好赫连洪前辈眼力高明,看出了端倪。”
“这血气太盛,也非好事啊!”
说着,他已再次取出那截牵丝红线,熟练地系在赫连卉指尖。
“有劳赫连道友,帮我化解一番了。”他语气诚恳。
赫连卉虽觉有些蹊跷,但陈阳话已至此,她也不好再推拒,只得默然坐下,伸出了手。
时间在静默中再次流淌。
待到陈阳终于得以脱身,匆匆赶回天地宗,打听昨日丹试结果时,得到的消息毫无悬念……
未央胜。
“错过了……”陈阳轻叹。
地黄一脉的主炉们,在未央手下败绩累累,如今敢挑战者已是凤毛麟角。
余下那些层次差距过大的丹师挑战,根本逼不出未央的真正手段。
想看主炉层次的对决,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
接下来的三个月,赫连山仍滞留在远东,归期未定。
陈阳每隔几天按时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同时,人间道每月开启时,他必向赫连洪请假,提前为赫连卉多引渡些血气。
对此,陈阳并无怨言。
他体内血气经由天香摩罗淬血脉络滋养,早已远超寻常筑基修士,即便引渡一日一夜,也无亏空之虞。
真正让他心焦的,是人间道中那始终渺茫的天道筑基线索。
又是一个月的人间道开启之日。
陈阳再次踏入这片凡俗界域。
“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熙攘人群:
“街上的修士,似乎比最初少了些,更多的是这杀神道业力演化出的凡人。”
虽无神识,修为尽封……
但观察久了,陈阳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
能模糊分辨出哪些是如他一般的修士,哪些是杀神道业力演化的凡人。
那是一种气质眼神,行为模式上细微而难以言喻的差异。
修士减少,也在情理之中。
人间道虽无恶鬼凶兽的直接危险,但做凡人的滋味,对于习惯了飞天遁地,灵力滋养的修士而言,并非愉快体验。
即便如他第一次遇到的那个卖炊饼的青年,也只是来此圆一场短暂的凡尘旧梦。
梦醒便去,再未出现。
“哎,青木祖师所言的天道筑基,究竟在何处?”
陈阳轻叹一声,目光掠过街上众生百相。
叫卖的商贩,嬉戏的孩童,讨价还价的妇人,匆匆赶路的行脚商……
没有灵气,没有神识,他甚至无法看清稍远些的街景细节。
目光所及,仅此一条街的熙攘。
“小二,结账!多的赏你了!”
陈阳从钱袋摸出一小块碎银,丢在桌上,起身离座。
店小二小跑过来,瞥见桌上那远超茶钱的银块,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躬身:
“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陈阳回头看了一眼小二那毫不掩饰的欣喜模样,脚步微顿。
“这个小二……不是修士,是杀神道业力演化的凡人。”
他心中默道,转身下楼。
他打算去另一座城池看看。
在客栈对面的干粮铺子买了些耐放的饼子与肉脯,又去杂货店灌了一皮囊清水,便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出城的路上,他明显感觉到,人间道里的修士数量,一次比一次稀薄。
“难怪铜片价格近来又跌了。”
陈阳掂了掂肩上的布包裹。
东土修士,除了那些天生贵胄,宗门嫡传,亦有大量从凡人中挣扎而出者。
他们生于凡尘,长于俗世,早已尝尽人间滋味,又何须再来这人间道重新体会?
陈阳自嘲地笑了笑,走过城门洞,踏上通往下一座城池的土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
他感到些许口渴,啃了两口干饼,又觉乏味。
“这些炊饼吃着终究寡淡,还是买些瓜果润润口。”
陈阳四下张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个岔路口,形成了一片稍大的空地,俨然是个露天的小集市。
人影晃动,叫卖声隐约传来。
陈阳加快脚步,走入这片市集。
果然是个菜市口,两边摆着各式摊位,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陈阳目光扫过几个摊主与顾客,凭那越来越清晰的直觉判断,大多都是业力所化的凡人。
虽是化身,却与真人无异,有血有肉,有情有欲。
十日之后,陈阳可以离开。
他们却将在此地,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生生世世轮回下去。
“没有灵气,这些凡人……永不能修仙啊。”
陈阳心中掠过一丝感慨,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走到一个卖干果蜜饯的摊子前,挑了几样杏脯、桔饼,用油纸包了。
放入口中咀嚼,甜中带酸,风味尚可。
但终究是干货,吃多了口干。
“还是买点新鲜果子吧。这时节应是仲夏了……”
陈阳思忖着,目光在市场中扫视,寻找水果摊子。
忽地,他瞥见前方不远处,靠墙的地上摆着几个半旧的竹篓,篓口隐约露出青红相间的圆润果实。
是桃子。
陈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竹篓旁却不见摊主身影。
“这桃果没人卖吗?那我可白拿了啊!”
他一边扬声问着,一边已弯腰低头,在竹篓里翻拣起来。
桃子个头不小,青皮上泛着红晕,绒毛细腻,看着颇为新鲜。
很快选中一个尖部红透,看起来汁水饱满的。
拿在手里,随意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细微的绒毛,便咔嚓咬了一大口。
果肉脆甜,汁水丰沛,带着夏日阳光的气息,瞬间缓解了口中的干渴与饼子的腻味。
“有人卖啊!”
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从旁响起。
陈阳循声望去,见左侧停着辆木板车,一道红色身影正背对着他,费力地从车上往下搬竹筐。
看身形是个姑娘,一身红衣在灰扑扑的菜市口显得格外扎眼。
陈阳目光落在那红衣上,眉头微蹙:
“这衣裳似乎……”
那卖桃的姑娘应了一声,抱着沉重的竹筐晃晃悠悠转身。
竹筐似有百斤,她一步一挪,走得艰难,额前碎发都被汗水打湿。
待她终于转过身,抬起脸的刹那。
陈阳眯起眼睛,迟疑地开口:
“你是……”
尽管那姑娘满头大汗,青丝凌乱,陈阳还是认出了这张脸。
对方正是凌霄宗秦秋霞的亲传弟子,苏绯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