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镇国王府后院那间小屋的灯就亮了。
陈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画像。老猫的人画了一夜,改了十几遍,最后这一版孙太监点了头。
一张普通的脸。
眉眼普通,鼻子普通,嘴唇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可就是这张脸,戴着完整的龙纹玉,在先帝驾崩那晚进了寝殿。
周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纸。
“王爷,查到了。”
陈骤抬头。
周槐把纸摊开,一张张指给他看。
“昨天申时下朝,从那条街过的官员一共三十七人。穿便服的,有九个。”
陈骤看着那些名字。
吏部侍郎、都察院佥都御史、鸿胪寺少卿、翰林院侍讲……
“这九个,老猫的人挨个查了。有七个对不上,两个……”
他顿了顿。
“两个怎么了?”
“两个查不到。”周槐道,“一个是鸿胪寺少卿,叫郑安。一个是……”
他把最后一张纸翻过来。
“兵部员外郎,叫赵原。”
陈骤看着这两个名字。
鸿胪寺少卿,从五品。兵部员外郎,从五品。
都不算大官。
可那个人的气度,不像从五品。
“郑安这人,什么来路?”
周槐翻开另一张纸。
“永平十年的进士,在鸿胪寺熬了七年,去年刚升的少卿。平时话不多,办事稳妥,没人说他坏话,也没人说他好话。”
“赵原呢?”
“兵部老人。”周槐道,“永平八年就在兵部当差,从主事熬到员外郎。管的是军需核销,刘焕的下属。”
陈骤听到刘焕的名字,眼神动了动。
“刘焕的下属?”
“是。”周槐道,“赵原在兵部管军需,刘焕批的折子,有一半是他经手的。”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
“郑安昨晚在府里没出门。”周槐道,“赵原……”
他顿了顿。
“赵原昨晚出去了。”
陈骤抬眼。
“去哪了?”
“城西。”周槐道,“老猫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城西。
又是城西。
陈骤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让孙太监认人。”他道,“就认这两个。”
辰时,吏部门口。
郑安从衙门里出来,往东走了二十步,进了一家茶铺。
他要了一壶茶,两个包子,慢慢吃着。
茶铺里人多,跑堂的吆喝着端茶送水,几个穿青袍的低品官围在另一桌说话。
郑安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街上。
街对面,一个穿灰衣的汉子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个烤红薯,慢慢啃着。
郑安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吃完包子,喝完茶,付了钱,起身回衙门。
那个灰衣汉子还在墙角蹲着,红薯啃完了,手指头舔了舔。
午时,兵部。
赵原从值房里出来,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他四十出头,长相普通,穿着六品官的青袍,站在一群兵部官员里找不出来。
同僚从旁边经过,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不多说话。
申时下值,他收拾了东西,出了兵部衙门。
门口有卖糖葫芦的,他站住,买了两串。
卖糖葫芦的是个老头,收了钱,笑呵呵递过去。
赵原接过糖葫芦,往西走。
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几个孩子追着跑,一个灰衣汉子蹲在墙角啃红薯。
赵原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条巷子口,拐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
木头。
赵原没动。
他看着木头,木头也看着他。
“赵大人,”木头道,“王爷有请。”
赵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糖葫芦收进袖子里。
“带路。”
申时,镇国王府。
赵原被请进书房时,陈骤正在看信。
他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个人。
四十出头,长相普通,穿着六品官的青袍。站在那儿,不卑不亢,也不慌张。
“赵原。”陈骤道。
“下官在。”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赵原想了想。
“不知道。”他道,“但下官猜,和影卫有关。”
陈骤看着他。
“为什么猜这个?”
赵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下官的顶头上司刘焕,被抓了。”他道,“因为下官经手的军需核销,有些账对不上。”
陈骤没说话。
赵原继续道:“下官在兵部管军需核销,刘焕批的折子,下官都经手。有些折子,下官核销的时候,发现数目不对。”
“什么数目?”
“武定三年九月,有一批冬衣拨往北疆,核销的数目是三千套。可下官查了库房记录,实际拨出去的是两千五百套。”
陈骤眉头微皱。
“那五百套呢?”
“不知道。”赵原道,“下官问过刘焕,他说是正常损耗。可五百套冬衣,损耗不出这个数。”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你既然知道数目不对,为什么不报?”
赵原苦笑。
“王爷,下官只是个从五品员外郎。刘焕是侍郎,是下官的顶头上司。下官报了,死的下官。”
陈骤看着他。
赵原不躲不闪。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这些?”
赵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下官昨晚去了一趟城西。”
陈骤眼神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