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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王旗倾覆(上)(1 / 2)

六月的野狐岭,草叶上还凝着晨露。

陈骤拔出横刀。

刀身映着初升的日头,在丘陵起伏的战场上拉出一道刺目的光弧。他身侧,八百亲卫营重甲步兵已经完成整队,甲叶碰撞声像是磨牙的兽。

“都听清了。”陈骤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的厮杀声,“正前方,三百步,那杆金狼大纛下,就是浑邪王的中军。大牛在正面已经撕开口子,冯一刀在背后捅刀子,现在——”

他刀锋前指。

“轮到我们去掏心窝子。”

没有战前鼓动,没有长篇大论。八百甲士只是沉默地紧了紧手中长矛的握把,前排的盾手用肩头顶了顶包铁大盾。

王二狗站在陈骤左后方三步的位置。这汉子脸上还沾着刚才突袭敌营时溅上的黑灰,左臂皮甲被划开一道口子,用布条草草缠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握着那柄已经砍出缺口的厚背刀。

“将军,”老猫从侧翼策马奔来,压低声音,“察罕那老狗身边还有至少五百狼卫,全是光膀子纹狼头的死士。西面有三百骑正在回援,岳校尉那边被缠住了,抽不开身拦。”

“多久到?”陈骤问。

“两炷香。”

陈骤点点头,看向身侧的白玉堂。这剑客没穿重甲,只套了件轻便的皮铠,腰间长剑未出鞘,右手却虚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玉堂,”陈骤说,“第一阵,你开道。”

白玉堂没说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赵破虏。”

“末将在!”年轻副校尉从队列中出列,背上的长弓已经搭了三支箭。

“你带三十弓手,专射狼卫里吼得最大声的、冲得最靠前的。”陈骤顿了顿,“尤其是那些想往浑邪王车驾凑的。”

“明白。”

陈骤深吸一口气,野狐岭的风里全是血腥和草灰的味道。他能看见前方三百步外,那杆金狼大纛在风中狂舞,大纛下隐约能看见一辆包铁的战车,车周围人影攒动。

更近些的地方,大牛的破军营正在和浑邪王本阵的前沿守军死磕。那些草原汉子光着膀子,身上纹着青黑色的狼头图腾,挥舞着弯刀和骨朵,硬是用血肉之躯顶住了重甲步兵的推进。

但破军营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锤,每一记砸下去,狼卫的阵线就凹进去一块。

“时候到了。”陈骤横刀向前一挥,“亲卫营——!”

“进!”

八百甲士齐步前踏。

第一步,盾牌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第二步,长矛放平,矛尖在晨光下连成一条颤动的银线。第三步,战靴碾碎了沾血的草叶。

他们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夯土机砸在地面上。这种缓慢而沉重的压迫感,比狂奔冲锋更让人心悸。

八十步。

狼卫中冲出一队骑兵,约莫五十骑,试图用速度冲散亲卫营的阵型。这是草原人惯用的打法——用轻骑骚扰,撕开口子,重骑再一举凿穿。

但陈骤的亲卫营不是普通步卒。

“立——!”

前排盾手齐刷刷蹲身,盾牌下端砸进土里,上端斜举。第二排的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矛杆尾端顶在身后同袍的脚前,形成一道倾斜的死亡栅栏。

骑兵冲至三十步。

赵破虏抬手。

三十张弓同时拉满,弓弦震颤声像是蜂群掠过。箭矢离弦时甚至带起了风声——不是抛射,是平射,箭矢对准的是马颈和马腿。

第一匹马中箭跪倒,背上的骑士被甩飞出去,还在空中就被第二支箭钉穿了胸膛。第二匹、第三匹……冲在最前的七八骑几乎同时扑倒,后续的收不住势头,撞在前面的马尸上,人仰马翻。

骑兵冲锋最重势头,势头一滞,就成了活靶子。

亲卫营的弓手没有停。他们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满,放——这次射的是人。那些摔下马的狼卫刚爬起来,箭就到了眼前。

二十息,五十骑只剩不到十骑勉强冲到阵前,然后被长矛捅穿。

亲卫营继续前进。

六十步。

狼卫的本阵骚动起来。陈骤能看见那辆包铁战车周围,有穿着皮袍的头领在挥刀吼叫,像是在催促什么。很快,约两百名手持长柄战斧和重锤的壮汉从阵中冲出。

这些是真正的精锐,每个人身上都套着拼凑的皮甲甚至铁片,手里的家伙一看就是专门破甲的。

白玉堂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等陈骤下令,整个人像是离弦的箭,从亲卫营的盾阵缝隙中穿了出去。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快得那些持斧壮汉甚至没反应过来,剑光就已经到了眼前。

第一剑,斜撩。

最前面的壮汉下意识举斧格挡,但白玉堂的剑刃在即将碰触斧柄的瞬间突然变向,像是灵蛇绕树,贴着斧杆滑上去,割开了那人的喉管。

血喷出来的时候,白玉堂已经侧身滑步,剑尖点中第二人的手腕。那人惨叫松手,战斧落地,白玉堂的左脚顺势踢起斧柄,战斧旋转着砸进第三人的胸膛。

他一口气连杀七人。

不是战场上常见的劈砍搏命,而是精准、高效、近乎艺术的杀戮。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咽喉、手腕、膝弯、眼睛——哪里能让人最快失去战力,剑就往哪里去。

狼卫的阵型被他一个人搅乱了。

陈骤抓住这个机会。

“冲阵——!”

亲卫营骤然加速。

八百重甲步兵从慢步推进转为冲锋,声势瞬间变了。如果说刚才是一堵移动的城墙,现在就是一道崩塌的山崖。甲叶碰撞声、战靴踏地声、粗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十步。

狼卫的弓手开始放箭。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和铁甲上,大部分被弹开,偶尔有几支从缝隙钻进来,中箭的士卒闷哼一声,倒地,立刻被身后的同袍跨过。

没有人停下。

三十步。

亲卫营的前排突然向两侧分开——不是散开,是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陈骤策马冲出,王二狗领着三十名最悍勇的甲士紧随其后。

他们要趁白玉堂搅乱的缺口还没合拢,一口气凿进去。

战马撞进狼卫人群的瞬间,陈骤横刀横扫。刀锋切开皮甲,切开血肉,切开骨头。一个狼卫举着骨朵想砸马腿,被陈骤左手抽出马鞍旁挂着的铁骨朵,反手砸碎了脑袋。

红白之物溅了一身。

王二狗已经跳下马——这种混战里,骑马反而成了靶子。他落地就势一滚,厚背刀贴着地面扫过,砍断了两条小腿。惨叫声中,他起身,刀从下往上撩,劈开了一个狼卫的下巴。

“跟着将军!”他嘶吼,声音已经哑了。

三十名甲士结成一个小型楔形阵,以陈骤为锋尖,狠狠扎进狼卫的阵列。他们不恋战,不追逃,只管往前突。挡路的,砍倒;侧翼袭来的,用盾牌撞开;背后的,交给同袍。

这种凿穿战术极其消耗体力,但效果惊人。狼卫的阵型被他们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而且这道口子正在向金狼大纛的方向延伸。

一百步。

陈骤已经能看清浑邪王的脸。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草原汉子,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下巴留着杂乱的胡须。他穿着镶金边的皮袍,站在包铁战车上,手里握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弯刀,但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车驾周围,最后一百多名狼卫死死守着。

“察罕!”陈骤突然用草原语大吼,“鹰嘴崖的血,该还了!”

浑邪王浑身一震,死死盯住陈骤。

就是这个年轻人,一年多前还是个替身队正,如今却带着晋军杀到了自己面前。阴山、鹰嘴崖、野狐岭……一步步,把他逼到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