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长?”陈骤看了他一眼,“这一仗打完,该升队正了。”
刘栓儿愣住,随即眼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将军……我们队,十个弟兄,就剩三个了。”
陈骤沉默。
他拍了拍刘栓儿的肩,没说什么,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就这样,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走。
有时帮忙包扎,有时只是蹲下来看看伤口,问两句。更多时候,就是站在那里,让那些还能睁眼的士卒看见——将军还在,仗打赢了,大家都没白死。
走到第三个帐篷时,他看见了熊霸。
这汉子被单独放在最靠里的位置,身上盖着薄毯,只露出头。脸色还是惨白的,但眼睛是睁着的,看见陈骤时,眼珠子动了动。
陈骤走过去,蹲下。
“还疼吗?”他问。
熊霸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疼……但死不了。”
“苏医官说,你命硬。”陈骤说,“腰腹那伤,换个人早没了。”
“那得谢苏医官……”熊霸喘了口气,“也谢……将军。”
陈骤没接这话,只是问:“想吃什么?我让火头军做。”
熊霸想了想:“肉……炖得烂烂的肉,多放盐。”
“好。”
陈骤起身要走,熊霸突然说:“将军……”
“嗯?”
“仗……打赢了吧?”
“打赢了。”陈骤点头,“浑邪王跑了,旗倒了,他儿子被俘了。”
熊霸长长吐了口气,闭上眼睛,眼角有滴泪滑下来,但很快被他用袖子擦掉。再睁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粗粝:“那……值了。”
陈骤点点头,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看见苏婉正从远处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医护兵,抬着新收治的重伤员。
两人在帐篷外碰面。
苏婉脸上全是汗,头发有几缕粘在额角,衣服上血污斑斑。她先上下打量陈骤,确认他没事,才开口:“西面山口送来三十几个重伤的,得赶紧处理。”
“你忙。”陈骤说。
苏婉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你……也注意休息。”
“嗯。”
苏婉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了,耿石那边,我刚才去看过。烧退了,脉象稳了,今晚应该能醒。”
陈骤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苏婉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他命硬,跟你一样。”
陈骤也笑了。
这可能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苏婉没再多说,带着人快步走向新搭的医疗帐篷。陈骤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后,这才转身,继续巡视。
太阳渐渐西斜。
战场清理工作还在继续。尸体被一具具分开——梁军的抬到一边,用白布盖上;狼卫的堆到另一边,等着集中焚烧或者掩埋。
兵器甲胄堆成了几座小山。长矛、弯刀、骨朵、盾牌……大部分都带着血,有些已经损坏,但修修还能用。
俘虏那边传来骚动。陈骤看过去,是一个狼卫突然暴起,想抢旁边看守的刀。但他被反绑双手,动作笨拙,刚站起来就被几杆长矛同时捅穿。
尸体倒下,血又流了一地。
其他俘虏吓得缩成一团,看守的士卒骂了几句,重新整顿秩序。
陈骤收回目光。
他走到那杆金狼大纛下。旗杆还竖着,但旗面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已经没了白天的张狂。王二狗正在旗杆旁坐着休息,看见陈骤,赶紧站起来。
“将军,这旗……怎么处理?”
“明天拔了,运回阴山。”陈骤说,“挂关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
“好嘞!”
陈骤仰头看了看旗杆顶端。那里原本应该有个金制的狼头装饰,但现在不见了——可能是战斗中被打掉了,也可能是被谁偷偷摘了。
不重要了。
他转身,看向北方。
草原在夕阳下染成了暗红色,一望无际,安静得有些诡异。浑邪王就是往那个方向逃的,带着残兵败将,带着一身的伤和耻辱。
但陈骤知道,这事没完。
草原上的狼,受了伤,会躲起来舔伤口。等伤好了,还会再来。下一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后年,但一定会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统计伤亡,救治伤员,安抚士卒,整顿防务。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将军!”
栓子从远处跑来,手里抱着个木匣子,气喘吁吁:“各营的伤亡统计……初步的,都在这了。”
陈骤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每张纸上都是一个营的伤亡数字,字迹工整,但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
他一张张翻看。
破军营、陷军营、朔风营、疾风骑、霆击营、射声营……每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条条人命。
最后一张是总表。
野狐岭之战,晋军参战一万八千人,战死两千三百四十七人,重伤一千零九十六人,轻伤不计。歼敌约两万,俘虏一千二百余。
惨胜。
陈骤合上木匣,递给栓子:“收好,明天我要详细看。”
“是。”
天色渐渐暗了。
火头军开始埋锅造饭。炊烟在战场上袅袅升起,和尚未散尽的烟尘混在一起,飘向天空。饭菜的香味慢慢压过了血腥味,这是活人的味道。
朱老六带着几个火头兵,抬着大锅走到伤兵帐篷区。锅里炖着肉——是从缴获的敌军战马里挑出来的,马肉粗,但炖烂了也能吃。
“吃饭了!吃饭了!”朱老六吆喝着,“重伤的躺着,有人喂!轻伤的自己来盛!管够!”
士卒们慢慢围过来。
没人抢,没人挤,大家都安静地排队,盛饭,找地方坐下吃。偶尔有人说句话,声音也压得很低。
陈骤也拿了碗,盛了半碗肉汤,就着干饼吃。
肉汤很咸,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周围默默吃饭的士卒,看着远处还在忙碌的医护营,看着更远处渐渐沉入黑暗的草原。
王二狗端着碗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将军,明天……咱们回阴山吗?”
“回。”陈骤说,“但得留人守着。岳斌的陷军营留下,胡茬的骑兵留一半,其他人分批撤回。”
“那俘虏呢?”
“能走的带走,重伤的……留下治,治好了再说。”
王二狗点点头,埋头喝汤。
夜色完全降临。
战场上点起了火把,一簇一簇的,像是散落的星星。医护营的帐篷里亮着油灯,人影在帐篷布上晃动,偶尔能听见压抑的呻吟声。
陈骤吃完最后一口饼,起身。
他还要去巡营,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