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坏死的部分终于清理干净。新鲜的红色断面露出来,虽然还在渗血,但至少没有发黑化脓了。
苏婉扔掉锯子,再次淋酒消毒,然后用烧红的烙铁轻轻烫了烫断面边缘——这次只是表层,为了止血和封闭血管。一股焦糊味冒出来,耿石终于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好了。”苏婉直起身,长长吐了口气。她这才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看向陈骤:“有事?”
陈骤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耿石的伤口:“能活吗?”
“看今晚。”苏婉说,“如果不发烧,伤口不继续恶化,就能活。但这条腿……只能到这儿了。”
陈骤点点头。战场上,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断条腿不算什么。
“其他重伤员呢?”他问。
“都在挺。”苏婉走到旁边水盆边洗手,手上全是血和脓,“药不够,人手也不够。轻伤员里能动弹的,我都让他们来帮忙了,但很多人自己都站不稳。”
“还需要什么?”
“人,药,干净的布,更多的烈酒。”苏婉洗着手,声音很疲惫,“还有时间。重伤员需要持续照看,但我们现在的人,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
陈骤沉默。
他知道苏婉说的是实情。医护营总共就一百多人,要照顾上千伤员,根本忙不过来。轻伤员可以互相帮忙,但重伤员必须专人盯着,一刻不能离。
“我去安排。”陈骤说,“从各营抽调还能动的人,轮流来帮忙。药和布……我让栓子去清点缴获,看有没有能用的。”
苏婉点点头,没说话。
她洗完手,又去看下一个重伤员。那是个朔风营的骑兵,胸口被骨朵砸中,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戳进了肺里。呼吸时能听见嘶嘶的漏气声,脸色已经发紫。
苏婉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没救了。”
旁边的医护兵小声问:“那……还治吗?”
“治。”苏婉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治。”
她开始清理伤口,动作依旧稳,但陈骤看见,她眼角有滴泪滑下来,很快被她用手背擦掉。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疲惫和无力——眼睁睁看着人死,却救不回来,这种滋味,比杀人更难受。
陈骤退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他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朝火头军的营地走去。
朱老六正在指挥人烧水。十几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上,锅里煮着布条——这是在消毒,准备给伤员当绷带用。旁边还有几口锅在熬粥,粥很稀,但加了点盐,能给伤员补充体力。
“将军!”朱老六看见陈骤,赶紧跑过来。
“还有多少粮食?”陈骤问。
“够三天。”朱老六说,“但伤员得吃好的,光喝粥不行。缴获的战马里,有些伤太重救不活的,我让人宰了,正在炖肉汤。但肉不多,只够重伤员分。”
“俘虏吃什么?”
“稀粥,管饱不管好。”朱老六咧嘴,“总不能让他们吃干的,吃饱了闹事。”
陈骤点头:“做得对。药呢?缴获里有药材吗?”
“有!”朱老六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汉子不识字,但会画图,“草原人随身带的药包,我们都收起来了。有些是草药,有些是药粉,但看不懂是什么。都堆在那边帐篷里,等苏医官去辨认。”
“带我去看看。”
朱老六领着陈骤走到一处小帐篷前。掀开帘子,里面堆满了皮袋子、木盒子、还有各种瓶瓶罐罐。都是从狼卫尸体上搜出来的随身药品。
陈骤随手拿起一个皮袋,打开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不知道是什么。又拿起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白色粉末。
“这些得等苏医官来看。”他说,“但先把东西分分类,草药归草药,药粉归药粉,瓶瓶罐罐小心些,别打碎了。”
“明白!”朱老六赶紧招呼两个火头兵过来收拾。
陈骤走出帐篷,继续巡视。
营地已经基本整顿完毕。帐篷区、伤兵区、俘虏区、物资堆放区,分得清清楚楚。各营的士卒在军官带领下,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填平壕沟,掩埋排泄物,焚烧无法处理的垃圾。
秩序正在恢复。
这是好事。一支军队能不能打,不光看打仗的时候,更要看打完仗之后能不能迅速恢复秩序。乱哄哄的胜仗,不如整整齐齐的平局。
陈骤走到俘虏区。
两千多个狼卫被反绑双手,十人一串,坐在地上。周围有梁军士卒持矛看守,眼神警惕。俘虏们大多低着头,有人眼神麻木,有人偷偷打量四周,还有几个年轻的在低声啜泣。
陈骤扫了一眼,没多停留。
这些人怎么处理,是个麻烦事。全杀了,有伤天和,也浪费劳力。全放了,等于纵虎归山。押回去当苦力,又得耗费粮食看管。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他正想着,栓子又跑过来了,手里拿着刚汇总完的总表:“将军,数字全出来了!”
陈骤接过表,仔细看。
野狐岭之战,梁军参战一万八千人。
战死两千四百三十七人。
重伤一千一百零九人(预估最终死亡约三百人)。
轻伤一万三千余人(几乎人人带伤)。
歼敌两万六千四百余。
俘虏两千四百二十三人。
缴获战马五千三百余匹(完好约三千匹)。
弯刀、弓箭、甲胄等军械无数。
惨胜,但确实是胜了。
陈骤把表折好,塞进怀里:“抄一份,快马送阴山,给韩长史。再抄一份,送洛阳。”
“是!”栓子又问,“那……给朝廷的捷报,怎么写?”
陈骤想了想:“就写实情。歼敌多少,俘虏多少,缴获多少。我军伤亡……也如实写。但加一句:北疆将士浴血奋战,不负皇恩。”
“明白!”
栓子转身跑了。陈骤站在原地,看着渐渐西斜的日头。
仗打完了,账算清了,接下来该考虑撤军的事了。但这么多伤员,这么多俘虏,这么多战利品,要安全撤回阴山,也不是件容易事。
他得好好计划计划。
正想着,王二狗又跑过来了,这次脸上带着笑:“将军!熊霸那小子能坐起来了!刚才喝了半碗肉汤,还问能不能给他弄点酒!”
陈骤也笑了:“告诉他,伤好了再喝。”
“是!”
王二狗咧嘴笑着跑开。陈骤看着他背影,心里那点沉重稍微松了些。
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拄着长矛,走向营地最高处。站在那里,能看见整个野狐岭战场,也能看见北方茫茫的草原。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这一仗,终于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