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骤没反对,只是点点头。
他继续在关口内外巡视。走到伤兵营时,里面比前几日安静了不少——重伤员大多稳定了,轻伤员有的已经归队。苏婉正在给一个士卒换药,那士卒腿断了,上了夹板,疼得龇牙咧嘴,但强忍着不出声。
陈骤站在帐篷外,没进去。
苏婉换完药,抬头看见他,用眼神示意等一下。她洗了手,擦干,这才走出来。
“耿石今早能坐起来了。”她第一句话就说,“喝了一碗粥,没吐。”
陈骤松口气:“熊霸呢?”
“也能下地走几步了,但腰使不上劲,得慢慢养。”苏婉说着,打量陈骤,“你脸色不好,没睡?”
“睡了,睡得浅。”陈骤揉了揉眉心,“事情多。”
苏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他:“安神的药茶,晚上泡水喝。”
陈骤接过,布袋还带着体温。他握在手里,点点头:“谢了。”
“婚礼……”苏婉开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真要从简?”
“真要从简。”陈骤说,“现在不是铺张的时候。”
“我不是要铺张。”苏婉摇摇头,“我是说……我爹娘不在了,你那边……”
“我父母早亡,洛阳那个侯府空着。”陈骤接话,“所以就在阴山办,请老弟兄们吃顿饭,拜个天地,就行了。”
苏婉看着他,忽然笑了:“也好。简单点,踏实。”
两人又说了几句,苏婉要回去照看伤员,陈骤继续巡视。
走到匠作营时,里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金不换正指挥着几十个匠人拆解缴获的兵器甲胄,分类堆放。李莽蹲在一旁,手里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画着什么图样。
“将军!”金不换看见陈骤,眼睛一亮,“您来得正好!看这个——”
他举起一根刚改造好的弩箭。箭杆是普通的桦木,但箭头明显不同——不是常见的三棱锥形,而是带倒钩的扁锥形。
“这是用浑邪部铁甲融了重打的!”金不换兴奋地说,“硬度高,带倒钩,射进肉里拔不出来!就算没射中要害,光流血就能流死!”
陈骤接过弩箭,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箭头:“试过了?”
“试了!”金不换指着远处一个草靶子,靶心上插着几支同样的箭,“三十步内,能穿透两层皮甲!五十步,一层!”
陈骤点头:“好。能造多少?”
“材料够的话,一个月能出五千支!”金不换说,“就是费工时,得专门安排人手。”
“需要多少人,写单子给栓子。”陈骤把箭还给他,又看向李莽,“你在画什么?”
李莽抬起头。这汉子左袖空荡荡的,但右手握笔很稳。他把木板转过来,上面画着个类似偏厢车的图样,但车厢更窄,轮子更大,车壁上有射击孔。
“改良的侦察车。”李莽声音低沉,但清晰,“轻,快,能载五人,车厢包薄铁皮防箭。车顶有可拆卸的弩架,必要时能当移动箭塔。”
陈骤仔细看了看图样:“能做出来?”
“能。”李莽点头,“金师傅看过,说可行。就是需要好木料,还有轴承……这个得找精细匠人。”
“木料有,缴获的马车拆了就有。”金不换插嘴,“轴承我让徒弟琢磨,应该没问题。”
陈骤拍拍李莽的肩膀:“好。你做出来,记你一功。”
李莽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缓缓地点头。
从匠作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陈骤回到将军府——其实是原来赵崇的那座宅子,重新收拾过,简单些,但够用。
栓子正在前厅整理文书,见陈骤进来,赶紧站起来:“将军,各营报上来的请功名单都汇总好了,请您过目。”
陈骤接过厚厚一叠纸,坐下,就着油灯翻看。
第一个是王二狗:斩首七级,俘获百夫长一人,破敌阵两处。建议晋升都尉。
第二个是赵破虏:斩首五级,射杀敌酋两人,率部阻敌援军。建议晋升校尉。
第三个是刘栓儿——那个腹部中刀的年轻伍长:斩首三级,负伤不退。建议晋升队正。
一个个名字看下去,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战死了,抚恤按三倍。
陈骤看完,提起笔,在每份建议后面批了“准”字。
批到最后一份时,他停笔,抬头问栓子:“岳斌的任命,朝廷有回音了么?”
“还没。”栓子说,“但周司马说,应该就这几天。”
陈骤点点头,继续批阅。
等全部批完,已经夜深了。栓子收拾好文书,小声问:“将军,婚礼的宾客名单……要不要拟一份?”
陈骤想了想:“就请各营主将,还有老弟兄们。韩迁、周槐、廖文清。洛阳那边……给英国公发个请柬,他来不来随意。”
“那……卢相那边?”
“不发。”陈骤说得干脆,“发了也不会来,何必自讨没趣。”
“是。”
栓子退下后,陈骤独自坐在厅里,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
仗打完了,封赏定了,婚礼在即。
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洛阳的博弈还没完,草原的威胁还没根除,北疆的建设才刚开始。
但他不慌。
一步步来,一件件做。
他吹熄油灯,起身往后院走。
院子里,初夏的夜风带着青草香。抬头能看见满天星斗,还有关墙上那面在夜风中隐约可见的金狼旗。
陈骤站在院中,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