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挂布:“嗯。嫁衣改好了,红得晃眼,但廖主簿说喜庆。”
“对了,”苏婉忽然想起什么,“耿石今早能下地走动了,非要去看新兵营训练,被王二狗劝住了。熊霸腰伤也好多了,金不换让他去匠作营帮忙,他倒喜欢,说比躺着强。”
陈骤笑了:“都是闲不住的。”
正说着,前厅传来一阵喧哗。陈骤皱眉走出去,看见王二狗正拉着个人往里走——是刘三儿,那个新晋升的队正,此刻脸上青了一块,甲胄也沾了泥土。
“怎么回事?”陈骤问。
王二狗松开刘三儿,抱拳道:“将军!这小子在新兵营跟人打架!”
刘三儿挺直腰杆,但不敢看陈骤:“将军……末将知错。”
“跟谁打?为什么打?”
“跟……跟石锁。”刘三儿声音低下去,“他嘲笑我们陷军营的人只会硬冲,不会用脑子。我……我没忍住。”
石锁就是那个野狐岭上持巨盾挡敌的霆击营汉子,刚升了伍长,也是个憨直的性子。
陈骤看了刘三儿片刻,忽然问:“打赢了没?”
刘三儿愣了一下,老实地摇头:“没……他力气大,我打不过他。”
“打输了还敢告状?”陈骤板起脸。
“末将不敢告状!”刘三儿赶紧说,“是王都尉看见了,硬拉我来的……”
陈骤摆摆手:“行了,去医营擦点药。下次打架,打赢了再来见我。”
刘三儿懵懵懂懂地走了。王二狗挠挠头:“将军,这……不罚?”
“罚什么?”陈骤转身往厅里走,“新兵营有点火气是好事,总比软绵绵的强。但你去告诉各营教头,打架可以,不准用兵器,不准下死手,不准打脸——打肿了影响操练。”
王二狗咧嘴笑了:“明白!”
他正要走,陈骤又叫住他:“等等。婚礼那天,你负责管酒。谁喝多了闹事,你处置。”
“是!”王二狗挺胸,“保证让弟兄们喝尽兴,又不乱!”
王二狗离开后,陈骤独自在厅里坐了会儿。栓子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份文书:“将军,平皋矿场李莽的新图纸,金不换大人说能做,但需要十名熟练木匠,还得批些铁料。”
陈骤接过图纸看了看。这次是个改良的水车,能用来给矿坑排水,也能带动铁匠铺的风箱。图纸画得粗糙,但思路清楚。
“准了。”陈骤批了字,“告诉金不换,需要什么自己提,不用事事请示。但账目要清楚,每月一报。”
“是。”
栓子退下后,陈骤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阴山关墙上,士卒正在换岗。夕阳西下,将关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距离婚礼只剩五天了。
廖文清昨日来说,平皋的乡老们自发凑了十头猪、二十只羊,非要送来贺喜。苏婉的嫁衣改好了,红得鲜艳。宾客的请柬都已送到,连远在洛阳的英国公也回了信,说贺礼已在路上。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陈骤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表面。黑水河的石碑立了,但慕容部的人心还没完全归附;浑邪王还在狼居胥山舔伤口;洛阳的卢杞正在串联弹劾;北疆的重建才刚开始……
他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
将军的路,从来都是这样——打完了仗,收拾残局;收拾完残局,准备下一场仗。
但至少,中间还能插一场婚礼。
陈骤转身,走向后院。
院子里,苏婉已经收起了晾晒的布条,正在井边打水。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暖光。
陈骤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桶:“我来。”
苏婉没争,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打水。木桶沉甸甸的,井水冰凉,提上来时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五天后。”苏婉忽然说。
“嗯,五天后。”陈骤重复。
两人相视一笑。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关墙上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夜幕渐渐降临,阴山上下次第亮起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