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得满天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还有死亡的气息。
胡茬已经下了了望台,带着五百亲卫骑兵从侧翼杀出。他们不冲正面,专砍重步兵方阵的侧翼和后背。马刀起落,每次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但草原人实在太多。杀死一个,冲上来两个;杀死两个,冲上来四个。土墙前的尸体越堆越高,有些地方已经堆成小丘,后续的草原士卒就踩着尸体往上冲。
“胡校尉!”张嵩策马冲过来,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东面墙段被冲开了!王二狗那边顶不住了!”
胡茬回头望去。东面那段墙——三天前就差点被冲开的地方,现在已经被尸体堆成斜坡,几十个草原死士正顺着斜坡往上爬。王二狗带着新兵在死守,刀都砍卷了刃。
“亲卫营——跟我来!”胡茬调转马头,五百骑如利箭般射向东墙。
马队冲上斜坡时,正好撞上爬上来的一波死士。胡茬马刀横扫,砍翻两个,第三个死士扑上来抱住马腿,战马人立而起,把他甩飞出去。胡茬趁机跃下马背,厚背刀抡圆了劈砍。
他背上伤口崩开了,血浸透皮甲,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不能停,一停,这段墙就丢了。
王二狗已经杀红了眼。脸上那道新疤又裂开了,血糊了半张脸,但他手里的刀没停,砍、劈、撩、刺,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一个年轻新兵死在他身旁,胸口被捅了个窟窿,临死前还咬着一个草原死士的耳朵。
“二狗!”胡茬砍翻一个死士,冲到他身边,“带人退到第二道壕沟!这里守不住了!”
“放屁!”王二狗嘶吼,“老子死了也不退!”
“执行军令!”胡茬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死士,“退到第二道壕沟,重新组织防线!快去!”
王二狗咬牙,终于吼道:“新兵营——撤退!”
残存的一百多新兵开始后撤。他们退得很有章法——互相掩护,交替后退,退到第二道壕沟后立刻转身,长矛前指,弓手就位。
胡茬带着亲卫营断后。他们用尸体垒成临时工事,且战且退。每退一步,都要留下几具草原人的尸体。
退到第二道壕沟时,东面墙段已经失守。至少三百草原死士冲了进来,正在向营地纵深突进。
“床弩——”胡茬对传令兵吼道,“调两架过来,平射!”
很快,两架床弩被推到第二道壕沟后。弩手迅速装填,瞄准冲进来的死士群。
“放!”
两支巨箭平射而出。这个距离,这种威力,几乎是无坚不摧。第一箭洞穿了五个死士,把他们像串糖葫芦一样钉在地上;第二箭射进死士群最密集处,至少十人被拦腰截断。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长矛队——反击!”刘三儿带着重整的长矛队从侧翼杀出。四百支长矛同时突刺,像一面移动的枪林,把冲进来的死士一步步逼退。
石锁的重步兵也从正面压上。大盾撞,战刀劈,每一步都踏着尸体。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午时。
当最后一个冲进营地的草原死士被乱矛捅死时,东面墙段前已经尸积如山。晋军重新夺回了这段墙,但墙已经残破不堪,多处坍塌。
胡茬靠在残墙边,大口喘气。背上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血顺着腿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滩。
张嵩走过来,递过水囊。胡茬接过,灌了一大口——水混着血,腥甜。
“伤亡……”胡茬哑着嗓子问。
“初步统计,”张岐声音低沉,“战死八百余,重伤五百,轻伤不计。新兵营……减员四成。”
胡茬闭了闭眼。八百条命,半天就打没了。
“草原人呢?”他问。
“至少两千。”张岐说,“但他们的主力还没动。刚才冲进来的只是死士,真正的重步兵方阵还在后面。”
胡茬望向北方。三里外,草原大阵依旧严整。投石机还在轰击,重步兵方阵在重新整队,两翼的轻骑兵在和李顺的弓骑兵缠斗。
这一上午的血战,对“狼主”来说,可能只是试探。
“传令,”胡茬咬牙站起来,“修补工事,补充箭矢,救治伤员。另外……派人回阴山,告诉将军,我们需要援军。”
“是。”
命令传下去。活着的士卒开始忙碌:把尸体拖走,修补土墙,重新布置弩炮和床弩。医护营帐篷里躺满了人,苏婉手上的白药粉已经用掉了大半,羊肠线只剩十卷。
王二狗坐在一具尸体旁,默默磨刀。他脸上那道疤彻底裂开了,苏婉给他缝了七针,线还没拆。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磨着刀,一下,又一下。
刘三儿在清点长矛队的人数。四百人,现在只剩两百三十七。他一个个点名,每念到一个战死的名字,就在木板上划一道。
石锁的大盾已经不能用了——盾面被砍得稀烂,边缘崩得不成样子。他找了面新盾,用粗布蘸了油,慢慢擦拭。
午后,草原阵营再次响起号角。
胡茬爬上了望台,举起望远镜。这次,重步兵方阵后面,出现了新的东西——云梯。简单的木梯,顶端装着铁钩,能勾住墙头。
“狼主”要总攻了。
胡茬放下望远镜,深吸口气,对身后的传令兵道:“告诉所有弟兄,这是最后一战。守住了,咱们活着回去;守不住,就死在这儿。”
号角声在晋军营地上空响起。
不是撤退的号角,是死战的号角。
土墙上,残存的晋军士卒握紧兵器,挺直腰杆。
他们身后是阴山,是北疆,是家。
胡茬拔出马刀,刀身映着午后的阳光,寒光刺眼。他脸上那道疤抽了抽,像在笑。“来吧。”他对着北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