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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血战野马滩(下)(2 / 2)

“使者?”胡茬眯眼。

来的是个中年胡人,脸上有刺青,左耳戴金环。他在百步外下马,步行到阵前,单手抚胸:“奉‘天狼神之子’,草原共主之命,传话给晋军将领。”

大牛打马上前:“说。”

“今日之战,勇士们流血够多了。”那胡人说,“我家主人说,野马滩可以让给你们。但黑水河北岸三十里,是我家主人冬日草场。晋军需退到南岸,双方以河为界,秋后互不侵犯。”

胡茬差点气笑:“放屁!黑水河北岸是我大晋疆土,什么时候成你家草场了?”

“以前不是,但今天可以是。”胡人使者面不改色,“我家主人说了,如果晋军不退,明日此时,还有八千骑会来。不止野马滩,秃鹫谷那边,也有七千骑等着。”

秃鹫谷。

大牛心里一沉。窦通和李敢只有一万人,守孤云岭可以,但如果“狼主”真派七千骑从秃鹫谷绕后,阴山侧翼就危险了。

“退不退,你们可以商量。”使者继续说,“日落前,给我家主人回话。如果退,我家主人保证秋收前不再犯境。如果不退……”他顿了顿,“明日此时,野马滩不会有一个活人。”

说完,转身就走,上马,带着那百人队退回了缓坡后。

阵前一片沉默。

“他在诈我们。”张嵩先开口,“如果真有把握明日全歼我们,何必来谈判?”

“但也可能是真话。”大牛说,“‘狼主’分兵两路,一路攻野马滩,一路走秃鹫谷。如果秃鹫谷那边顺利,咱们这边死守也没意义。”

胡茬咬牙:“那就更不能退!退了,野马滩一丢,阴山侧翼照样暴露。到时候‘狼主’从秃鹫谷和野马滩两路夹击,阴山更难守。”

“可咱们守得住吗?”王二狗从后面走过来,他胳膊上又添了道新伤,用布条胡乱缠着,“箭没了,弩箭还剩不到三百支,床弩箭就剩六支。人死了一半,活着的也带伤。明天再打,就是送死。”

刘三儿蹲在旁边,正用匕首割一个战死袍泽的腰带——那人腹部中刀,肠子流了一地,但腰带还是好的。他割下腰带,系在自己腰上,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听见王二狗的话,他抬头:“送死也得守。我弟死在野狐岭,我不能让他白死。”

石锁坐在一堆尸体旁,正用衣服擦斧头上的血。擦得很仔细,连斧柄上的纹路都擦干净。他没说话,但擦完斧头,就站起来,走到那段残破的土墙边,开始搬石头——一块一块,往缺口处垒。

其他还能动的人看见,也默默开始干活。搬尸体,清战场,垒墙。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石头碰撞声。

大牛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陈骤说过的话:“打仗打到最后,不是打兵力,不是打军械,是打一口气。这口气在,城墙塌了也能守。这口气散了,铁打的营盘也得垮。”

野马滩这口气,还没散。

他翻身上马:“张嵩,你带人修墙,能修多高修多高。胡茬,你回营地处理伤口,再晕过去老子撤你的职。王二狗,清点所有还能用的军械,弩炮床弩重新架设。刘三儿,你带人去扒阵亡草原兵的甲胄,铁片拆下来,做箭镞。”

一连串命令下去,众人动了起来。

大牛又看向秃发贺:“慕容部的弟兄,还能战吗?”

“战死三百,伤五百,还剩一千二百骑能打。”秃发贺说,“大都护有令,此战听你调遣。”

“好。”大牛点头,“你部在野马滩西五里扎营,与主营成掎角之势。多派斥候,盯住北面和西面。”

“明白。”

秃发贺带人走了。

大牛这才策马回到营地,找了个僻静处下马,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纸是特制的,薄而韧,不怕水。他蹲在地上,把纸摊在膝盖上,开始写战报。

“……七月三十,野马滩血战。辰时初,敌以投石机十二、冲车三十破我土墙十丈。巳时中,敌铁甲重骑三千来袭。我军浴血奋战,得慕容部两千骑侧援,毙敌四千余,其中重骑一千二百。我军伤亡……待详查,预估步卒死伤一千五百,骑兵死伤一千。箭矢耗尽,军械损毁严重。敌遣使来,要求我军退至黑水河南岸,以河为界。臣等议,不可退。退则野马滩失,阴山侧翼危。然若明日敌再以八千骑来攻,我军恐难支撑。恳请大都护速调援兵,至少三千骑,箭矢五万支,火油百桶。另,秃鹫谷方向需严防,若敌七千骑真至,窦、李二部恐难独挡。臣大牛叩首。”

写完,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口。唤来亲卫:“六百里加急,送阴山。”

亲卫上马,往南疾驰而去。

大牛站起身,望向北面。缓坡后,“狼主”的大营隐约可见。炊烟升起,看来是在做饭休整。

明日此时,还有八千骑。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那就来吧。

野马滩这块骨头,看你能不能啃得下。

营地东侧,医护营的帐篷里,苏婉刚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卒取出箭头。箭镞带倒钩,扯出来时连着一截肠子。她用烧红的烙铁烫住伤口,嘶啦一声,焦臭味弥漫。那士卒疼得昏死过去,但命保住了。

“下一个。”苏婉的声音沙哑。

帐篷里躺了六十多个重伤员,轻伤的都在外面自己处理。医护兵不够,苏婉已经连续四个时辰没歇过。手上全是血,袖口被血浸透,硬邦邦的。

帐篷帘子掀开,王二狗探头进来:“夫人,胡校尉晕过去了。”

苏婉手一顿:“抬进来。”

两个士卒把胡茬抬进来。背上伤口全崩开了,纱布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苏婉用剪刀剪开衣服,倒吸口凉气——伤口边缘已经发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烈酒。”她伸手。

医护兵递过酒坛。苏婉倒了一大碗,直接泼在伤口上。胡茬疼得浑身一颤,醒了。

“按住他。”苏婉说。

四个士卒按住胡茬手脚。苏婉用盐水清洗伤口,然后穿针——针是特制的,比缝衣针粗,线是羊肠线。她开始缝合,一针,两针……动作稳而快。胡茬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吭一声。

缝了十七针,打结,剪线。敷上金疮药,用新纱布包扎好。

“再晕,神仙也救不了。”苏婉说,“躺两天,别动。”

胡茬吐出木棍,喘着粗气:“两天?明天仗就打完了。”

“打完你也动不了。”苏婉端起水盆,血水晃荡,“伤口再裂,肠子流出来你自己塞回去。”

胡茬不说话了。

苏婉走到帐篷外,天已经偏西。西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像血稀释了的样子。野马滩上,收尸队还在忙碌。阵亡晋军的尸首要抬到南面,挖坑埋;草原兵的尸体堆到一处,浇上火油,准备烧掉。

她看见刘三儿和石锁在搬石头。两个人都光着膀子,身上全是伤,但搬石头的动作很稳。一块,两块,垒到那段残墙上。

墙已经垒到五尺高了。

虽然还是残破,但至少是个掩体。

苏婉收回目光,走回帐篷。还有三十多个重伤员等着救治。

她洗手,换针,继续工作。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

野马滩的这一天,就要过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会更难熬。

北面缓坡后,“狼主”的大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盯着地图看。他脸上有刀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像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身上穿的不是草原服饰,是改制过的晋军将领甲,只是把红色改成了黑色。

帐下站着几个将领,都垂着头。

“三千重骑,折了一千二。”一个老将低声说,“轻骑折了八百,步卒全灭。这仗……”

“这仗打得值。”“狼主”开口,声音低沉,“至少试出来了,晋军还剩多少力气。”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在野马滩的位置:“守军最多还有五千能战。箭没了,弩炮也打得差不多了。明天八千骑全压上去,他们挡不住。”

“可秃鹫谷那边……”另一个将领迟疑,“哈尔巴拉将军只有七千骑,要绕三百里山路。万一晋军在谷口有埋伏……”

“没有万一。”“狼主”说,“晋军主力都在野马滩和阴山,秃鹫谷最多放一千人。七千对一千,哈尔巴拉要是打不下来,就别回来见我了。”

帐内沉默。

“去准备吧。”狼主挥挥手,“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出兵。告诉勇士们,破了野马滩,阴山以南的粮食、女人、铁器,随便抢。”

将领们眼睛亮了,躬身退出。

大帐里只剩下“狼主”一人。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南面。野马滩的方向,晋军营地灯火点点,像草原上的萤火虫。

“陈骤……”他喃喃道,“看看是你北庭都护府的墙硬,还是我‘天狼神之子’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