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寅时末,天还黑着。
胡茬站在黑水河北岸,看着两千七百骑渡河。战马踩进水里,哗啦声连成一片。河水不深,只到马腹,但水流急,有些马匹不肯走,被骑士用鞭子轻抽,这才不情愿地往前蹬。
慕容部的骑兵先过。秃发贺打头,老胡人骑马站在河心,不断用胡语吆喝,指挥后面的部众保持队形。他的马术确实好,马在水里站得稳稳当当,像钉在河床上。
胡茬自己的八百轻骑和四百重骑跟在后头。轻骑人人带了三壶箭,重骑的马槊用油布包着,以防渡河时沾水生锈。王二狗也来了——陈骤特批的,说他脸上的疤还没好利索,但骑马拉弓没问题,让他跟着胡茬北进,长长见识。
“王都尉。”胡茬回头,“渡完河,你带三百轻骑走左翼,离主力五里。看到胡人哨骑,别追,放箭赶走就行。”
“明白。”王二狗点头。他脸上那道新疤在晨光里发暗,像条蜈蚣趴着。
土根骑马从后面过来,到胡茬身边勒住:“将军让我带句话:此行是示威,不是决战。遇敌主力,立即回撤。”
“知道。”胡茬啐了口唾沫,“老子又不是莽夫。”
“将军还说,”土根顿了顿,“若遇见汉人,能抓活的就抓,不能抓就杀,别放跑。”
胡茬眯起眼:“汉人?”
“秃发贺昨天说的,那些读书人模样的。”土根说,“将军怀疑是南边逃过去的,或是被掳的。弄清楚来历,有用。”
“行。”
土根调转马头,回南岸去了。他是陈骤的亲兵,不参与北进,只是传令。
两千七百骑全部渡河,在河北岸整队。天边已经泛白,能看清人脸了。胡茬骑马在前队转了一圈,看见不少带伤的——野马滩那一仗太惨,能骑马的都算轻伤。有人胳膊吊着,有人头上缠着布,但眼神都凶。
“废话不说。”胡茬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见,“咱们往北走五十里,到‘狼主’草场上转转。看见帐篷就烧,看见牛羊就赶。但别追太深,别恋战。太阳到头顶,不管到哪儿,都往回撤。听明白没?”
“明白!”低吼声像闷雷。
“出发。”
骑兵队动起来。慕容部在前,胡茬的本部在中,王二狗那三百轻骑往左翼散开。马蹄声起初杂乱,很快就有了节奏——嗒嗒嗒,嗒嗒嗒,像敲鼓。
天亮了。
同一时刻,阴山军堡。
大牛躺在病床上,盯着屋顶看。屋顶是新换的松木,还带着树皮,有股松脂味。他腹部伤口疼得厉害,麻沸散早过了劲儿,苏婉说不能再用了,得忍着。
门帘掀开,陈骤走进来。
“将军。”大牛想坐起来,陈骤按住他肩膀。
“躺着。”陈骤在床边坐下,“伤口怎么样?”
“还行。”大牛咧嘴,“就是痒,想挠。”
“痒是在长肉。”陈骤说,“别挠,挠烂了又得缝。”
他顿了顿:“窦通下午到。破军营你先别管了,安心养伤。伤好了,有更重的担子给你。”
“啥担子?”
“北疆五万三千人,不能光靠我一个盯着。”陈骤说,“我打算设左右都督。左都督管阴山、孤云岭防线,右都督管北进、巡防。你伤好了,当左都督。”
大牛愣住:“我……我不行吧?韩迁、周愧他们都比我……”
“他们管政务,你管军事。”陈骤说,“论打仗,北疆除了我,就是你。胡茬能冲,但太莽;窦通能守,但太稳;岳斌倒是全面,可人在洛阳。只有你,攻守都能来。”
大牛不说话了。他知道这是信任,也是担子。
“还有件事。”陈骤声音低了些,“北疆这些兵,大半是咱们从代州带出来的老卒。他们认你,也认我。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得把这摊子撑起来。”
大牛猛地抬头:“将军您……”
“我说如果。”陈骤拍拍他肩膀,“皇帝病重,朝局不稳。卢杞那伙人憋着劲要弄死我。万一我出事,北疆不能乱。你得稳住,带着弟兄们继续守。”
大牛眼眶红了:“将军,别说这话。谁要动您,先踏过我大牛的尸体。”
“别说傻话。”陈骤站起身,“我要你活着,带着弟兄们活着。北疆这杆旗,不能倒。”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养伤。养好了,跟我一起去会会那个‘狼主’。”
门帘落下。
大牛躺回去,盯着屋顶。松木的纹理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他握紧拳头。
得赶紧好起来。
秃鹫谷,辰时。
窦通正在跟赵破虏交接。
谷道已经清理干净了。胡人的尸体抬到谷外烧了,晋军的尸体运回阴山安葬。血迹用土盖了,但盖不住,一场雨冲开,还是红的。
“弩炮留给你十架,床弩留两架。”窦通指着崖壁上那些器械,“箭不多了,省着用。胡人要是再来,别硬守,放进来打。这谷道窄,他们人多展不开,咱们反而好打。”
赵破虏点头:“明白。将军让我午时前回阴山,这边就交给窦校尉了。”
“放心。”窦通咧嘴,露出白牙,“老子在这儿,‘狼主’来多少死多少。”
他脸上的伤结了痂,黑乎乎一块,笑起来有点狰狞。
赵破虏的飞羽营已经集结完毕。五千弓弩手,阵亡两百,伤三百,剩下的四千五百人队列整齐,弓在手,箭在壶。年轻人骑马在前,回头看了一眼秃鹫谷。
这谷他守了两天,射空了六个箭壶。崖壁上那些石头缝里,还卡着他射出去的箭。
“走了。”他对窦通抱拳。
“慢走。”窦通回礼。
飞羽营开拔,往南走。队伍拉成长龙,脚步声沙沙的,像秋风吹过麦田。
窦通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对副将说:“把咱们的人拉出来,重新布防。崖上留五百弓手,谷口摆一千长矛手,剩下的在谷后扎营。轮流休息,别都累垮了。”
“诺。”
副将去传令。窦通走到谷口那块大石头旁——昨天他就站在这儿指挥。石头上全是刀痕箭孔,还有已经发黑的血迹。
平皋城,已时。
廖文清在仓库里对账。仓库很大,顶棚是去年新修的,用的是江南运来的青瓦,下雨不漏。里面堆着一袋袋粮食,一捆捆布匹,一箱箱药材。
“白药还剩多少?”他问账房。
账房翻账簿:“城内存三百斤,各堡库存加起来约五百斤。昨日野马滩调走两百斤,阴山调走一百斤。”
“不够。”廖文清皱眉,“派人去江南采买,走海路,快。再跟蜀中的药商联系,有多少要多少,价钱好说。”
“麻沸散呢?”
“更缺。”账房说,“这玩意儿只有几个老字号会配,产量低。存的一百斤已经全调往前线了。”
廖文清揉揉太阳穴。麻沸散是苏婉特意要的,说伤兵清创缝合,没这个疼死。可这东西真不好弄。
“羊肠线呢?”
“还有八十捆,应该够用一阵。”
廖文清点头,走出仓库。外面太阳已经老高,晒得石板路发烫。街上人来人往,有推车运粮的民夫,有牵马走过的商队,还有挎着篮子卖炊饼的妇人。
平皋城比一年前热闹多了。北疆稳了,商路通了,南边的商人敢来了。虽然还在打仗,但战火没烧到这儿,百姓日子还能过。
他走到城门口,看见一队牛车正往外运东西。车上装着砖——不是普通的红砖,是暗红色的,野马滩烧的那种血砖。
“廖主事。”押车的队正行礼。
“运哪儿去?”
“野马滩。”队正说,“王都尉那边砖不够,将军让咱们从平皋的窑调两千块先顶上。”
廖文清看着那些砖。砖在太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牛车队吱吱呀呀出了城。
廖文清转身往府衙走。半路碰见豆子——这小子又长高了,穿着吏员的青布衫,手里抱着一摞文书。
“廖先生。”豆子行礼。
“去哪儿?”
“去驿站送信。”豆子说,“京里来的,给将军的。”
廖文清接过最上面那封,看了一眼封皮。是兵部的公函,盖着大印。
“我正好要去阴山,帮你带过去吧。”他说。
“那敢情好。”豆子笑了,“省我跑一趟。”
廖文清把信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走到府衙门口,看见小六蹲在台阶上啃炊饼。这小子也长大了,脸上有了棱角,不像以前那么圆乎了。
“六子。”廖文清叫他。
小六抬头,嘴里还塞着饼,含糊不清地应:“啊?”
“吃完来我这儿,有活干。”
“啥活?”
“清点库里的铁料。”廖文清说,“金不换那边要造新弩,缺好铁。”
“哦。”小六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拍手站起来,“现在就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衙。
八月初的平皋,闷热,但忙碌。每个人都有的干,没人闲着。
因为前线在流血,后方不能停。
野马滩北四十里,午时。
胡茬勒住马,举起右手。身后骑兵队缓缓停下。
他们已经深入“狼主”的草场。这一路烧了七个帐篷——都是小部落的,人早就跑了,只剩空帐篷和些破烂家什。赶走了三群羊,约莫五六百头,都往南赶了,现在应该已经过了黑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