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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封赏与暗流(2 / 2)

但字里行间,藏着刀。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雨后的阴山,云雾缭绕。远山如黛,近草已黄。

秋天真的来了。

八月十三,阴山学堂。

这是军堡西南角的一处院子,原先是仓库,改造成了学堂。三间瓦房,一排土墙,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

上午是识字课。教书的先生是个退役的老文书,姓吴,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是早年守关时被胡人砍掉的。他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写字,子弟。

“今天教‘守’字。”吴先生写下一个大大的守字,“守,就是守着。守关,守家,守国。咱们北疆儿郎,干的就是这个。”

孩子们跟着念:“守——”

门外,陈骤站着看了会儿。他没进去,转身往伤兵营走。

伤兵营在学堂东边,隔着一条土路。帐篷多了几顶,是廖文清从平皋运来的。苏婉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伤兵腹部中刀,伤口化脓,发出恶臭。

“忍一忍。”苏婉说,手里拿着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开始剜腐肉。

伤兵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出声。

陈骤站在帐篷口,没进去。等苏婉处理完了,洗了手出来,他才迎上去。

“药材够吗?”

“英国公送的那些,解了急。”苏婉说,“但麻沸散还是缺。伤兵清创,疼得厉害。”

“岳斌在京城找太医局弄了,过几天应该能到。”陈骤说,“御史要来,可能会来伤兵营。你……”

“我知道。”苏婉说,“该看的给他们看,不该看的,他们看不了。”

她顿了顿:“耿石,手能动了,就想着回军营。这些人……都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

陈骤笑了笑:“当兵的都这样。”

两人并肩往堡里走。路上碰见王二狗,正带着一队新兵跑步。新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号衣,跑得气喘吁吁。

“快点!”王二狗吼,“就这速度,胡骑来了,你们连马屁股都摸不到!”

新兵们咬牙加速。

陈骤看着他们跑远,忽然说:“这些孩子,过两年就是守关的主力。”

“所以得让他们活着。”苏婉轻声说,“活到能娶妻生子,活到能教他们的儿子怎么守关。”

陈骤握了握她的手。

八月十五,御史到了。

来的是两辆马车,没有仪仗,轻车简从。王明德和张清源下车时,脸色都不太好——从洛阳到阴山,千里路程,走了六天,骨头都快颠散了。

韩迁在堡门外迎接,礼仪周到,但不过分热情。

“两位御史一路辛苦。”韩迁拱手,“堡里已备好住处,请先歇息。”

王明德五十多岁,清瘦,山羊胡,眼神锐利。他摆摆手:“不急。先办公事。阵亡名录、抚恤发放账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韩迁说,“请随我来。”

他带着两人到议事厅旁边的厢房。房里已经摆好了三张桌子,堆着几十本册子。有阵亡名录册,有抚恤发放记录,有粮草物资账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张清源年轻些,三十出头,看着这些册子,愣了愣:“这么多?”

“北疆五万三千将士,阵亡四千七百二十一人。”韩迁说,“每人都有名有姓,籍贯、年龄、职务、阵亡地点、抚恤发放情况,都记在这里。两位可慢慢查验。”

王明德没说话,拿起最上面一本名录册,翻开。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刘大柱,代州人,二十五岁,破军营伍长,野马滩阵亡。抚恤三十两,已发其妻王氏。

第二页:赵三狗,平皋人,十九岁,陷阵营士卒,野马滩阵亡。抚恤三十两,已发其母赵氏。

第三页:钱老四……

王明德一页页翻下去。册子很厚,他翻了半个时辰,才翻了十分之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能摸到墨迹的凹凸。

“这些……都是手写的?”他问。

“是。”韩迁说,“阵亡一个,登记一个。不敢有遗漏。”

王明德抬头,看着韩迁:“韩先生,老夫在御史台多年,见过不少账册。做假账的,往往做得太干净。你这册子……太干净了。”

韩迁笑了:“王御史是怀疑我们做假?”

“老夫只是就事论事。”王明德说,“四千七百多人,一个不错,一个不漏,连发放抚恤的日期都记着。这得多少人、多少工夫?”

“北庭都护府有六曹,吏曹专司人事,仓曹专司钱粮。”韩迁说,“各营有文书,各堡有主事。层层上报,逐级核验。确实费工夫,但该费的工夫,不能省。”

张清源插话:“我们能见见领了抚恤的家属吗?”

“可以。”韩迁说,“平皋城里有军属聚居的巷子,两位随时可去。但有些家属住在代州、太原,距离远,一时见不到。”

王明德点点头,没再问。他继续翻册子,翻到某一页时,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上,名字很密。不是一个个的,是一排排的,写着:某某队,阵亡四十七人,名单附后。

“这是……”

“野马滩血战,有一个队守缺口,全队阵亡。”韩迁声音平静,“队长叫刘三儿,他还活着,但那个队的士卒,都没回来。名录在后面,挨个记着。”

王明德翻到后面。果然,四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年龄最大的三十一,最小的十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合上册子:“今日先到这里。明日,我们去伤兵营看看。”

“好。”韩迁说,“我让人带两位去住处。”

夜里,王明德和张清源住在堡内的客舍。条件简陋,但干净。窗外能听见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沉稳。

张清源点了油灯,在灯下写日记。这是他的习惯,每日所见所闻,都要记下来。

“八月十五,至阴山。见阵亡名录册,记四千七百二十一人,详备异常。韩迁言,层层核验,不敢有误。观其册,墨迹新旧不一,非一日所成。王公疑其太洁,然……”

他停笔,想了想,继续写:“然北疆将士,血战而死,名在册中,抚恤已发。纵有微瑕,不掩其功。明日观伤兵营,或可见实情。”

写完了,吹灯睡觉。

隔壁,王明德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堡里的灯火。灯火不多,但每盏都亮得坚定。

他想起白天韩迁说的话:“该费的工夫,不能省。”

又想起离京前,卢杞的嘱咐:“北疆虚报战功、克扣军饷,务必查实。”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