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通知了。”陈骤说,“白玉堂在京城,会处理。现在的问题是……”他看向瘦猴,“老猫那边损失怎么样?”
瘦猴声音虚弱:“折了六个兄弟……小李子、黑子、大锤、铁蛋、石头、老蔫……都没回来。老猫说,这事没完,‘狼主’杀了咱们的人,得让他血债血偿。”
陈骤沉默片刻,说:“好好养伤。那些兄弟,不会白死。”
他转身走出伤兵营。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堡里点起了更多的灯火。
韩迁跟出来:“大都护,这信……”
“抄一份,原信收好。”陈骤说,“抄件送给岳斌,让他见机行事。原信留着,将来有大用。”
“明白。”
陈骤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远处传来新兵营的呼喝声——耿石还在教刀法。更远处,校场上空荡荡的,但明天,那里又会站满人。
战争从来不是前线的事。
后方的情报,朝堂的争斗,部落的博弈……都是战争的一部分。
而现在,每一部分都在动。
“韩迁。”陈骤忽然说,“给王明德写封信,实话实说。告诉他,北疆正在处理白狼、黑水两部之事,九月中有结果。也告诉他……朝中有人通胡,让他小心。”
韩迁一愣:“这……会不会太直白?”
“他敢在朝堂上顶撞卢杞,就不是怕事的人。”陈骤说,“告诉他实情,他才知道该怎么说话。”
“好。”
韩迁匆匆离去。陈骤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校场走去。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洛阳,夜。
岳斌从兵部衙门出来时,已经是亥时。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虽然刚下过雨,但这是例行公事。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是卢杞派来盯梢的人,已经跟了他半个月。岳斌假装不知道,继续走。
转过一条街,前面是悦来客栈。他走进去,掌柜的认得他,点点头:“岳大人,还是老房间?”
“嗯。”
他上楼,进房间。屋里没点灯,黑暗里坐着一个人。
“白兄?”岳斌低声问。
“是我。”白玉堂的声音,“徐公爷让我来的。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陈骤让人抄送的那份。岳斌接过,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看完,脸色变了。
“赵四……”他喃喃,“居然是军情司的人。”
“徐公爷已经查过了。”白玉堂说,“赵四,三十八岁,兵部书吏,月俸二两。但他在城南有座三进的宅子,养了两个小妾。钱哪来的?”
岳斌握紧信纸:“得抓他。”
“不能打草惊蛇。”白玉堂说,“卢杞现在盯着你,你一有动作,他就会知道。徐公爷的意思是,让赵四继续活动,但咱们把他盯死。等时机成熟,一网打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白玉堂顿了顿,“等到陛下……或者等到北疆再打一场胜仗。到时候,卢杞自顾不暇,咱们再动手。”
岳斌沉默。他知道白玉堂说得对,但心里憋着一股火——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兄弟,那些被出卖的军情,都是因为这个赵四。
“还有件事。”白玉堂说,“王明德今天又上了折子,还是说北疆的好话。卢杞很恼火,可能会对他下手。”
“怎么下手?”
“找茬。”白玉堂说,“御史台那地方,想找茬太容易了。弹劾的奏折不合规矩,核查的文书有疏漏……随便一条,就能让他丢官。”
岳斌深吸口气:“得护着他。”
“徐公爷已经在活动了。”白玉堂说,“但你也要小心。卢杞现在怀疑你和北疆有联系,只是没证据。千万别让他抓住把柄。”
“明白。”
白玉堂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盯梢的还在
他推开窗,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岳斌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小心火烛——”
夜还长。
草原,狼居胥山。
“狼主”哈尔巴拉站在大帐外,看着南方的夜空。雨停了,月亮出来,照在草原上,一片银白。
他三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是早年跟浑邪王争位时留下的。此刻他脸色阴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追到了吗?”他问。
身后的亲卫队长单膝跪地:“过河了……进了晋军的地盘。我们折了五个人。”
“废物!”哈尔巴拉一脚踹在亲卫队长肩上,“三十个人追三个,还让人跑了!”
亲卫队长不敢躲,硬挨了这一脚,嘴角渗出血丝:“主上,晋军烽燧有接应,我们……”
“够了。”哈尔巴拉打断,“信呢?信里写的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是王禄那封信。孙文叛逃,王禄的信被他抄了副本……”
哈尔巴拉握紧拳头,骨节发白。王禄那封信,记录了他和卢杞的通信,还有冯保在中间传话的证据。这信要是落到陈骤手里,再传到朝廷……
“传令。”他转身走回大帐,“白狼部、黑水部那边,加价。告诉他们,秋后南下,所得战利品,他们拿四成。”
亲卫队长一愣:“主上,四成……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哈尔巴拉冷笑,“只要他们肯出兵,拖住陈骤的侧翼,咱们就能从正面突破。野马滩的砖墙再硬,也挡不住前后夹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野马滩的位置:“九月秋收后,陈骤要演武震慑两部。咱们就趁他演武时,突然南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晋军内部的眼线?”
“继续联系。”哈尔巴拉说,“告诉赵四,我要知道陈骤演武的具体时间、地点、兵力部署。价钱翻倍。”
“诺!”
亲卫队长退下。哈尔巴拉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月光从帐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在心里默念陈骤名字。
这个人,是他南下最大的障碍。必须除掉。不惜一切代价。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弯刀。刀身映着月光,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