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巴图请瘦猴喝酒。酒是马奶酒,烈,冲鼻子。两人在赌场后面的小帐篷里喝,就着烤羊肉。
“老弟,”巴图喝多了,大着舌头,“你……你这人实在。不像那些汉商,奸猾。”
瘦猴也装作喝多了:“巴图大哥……你也实在。那些胡人,瞧不起咱们汉人,就你不。”
“那是!”巴图拍胸脯,“我姐夫……乌力罕,他就常说,汉人有汉人的本事。比如……比如造铁锅,比如织绸缎,比如……赌钱!”
两人哈哈大笑。
瘦猴趁机问:“巴图大哥,听说乌力罕少爷也好赌?啥时候引荐引荐?”
“明天!”巴图说,“明天他来找我,说有事商量。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介绍你们认识。”
“那敢情好。”瘦猴给他倒酒,“不过……乌力罕少爷是贵人,我这种小赌徒,他看得上吗?”
“看得上!”巴图拍他肩膀,“他就喜欢你这样的——不卑不亢,有点本事,但不算顶尖。太厉害的,他防着;太怂的,他看不起。你正好。”
瘦猴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下午,乌力罕果然来了。二十来岁,身材魁梧,脸上刺着青色的狼图腾,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他穿着皮袍,腰佩弯刀,走路带风。
巴图赶紧迎上去,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胡话。乌力罕看了瘦猴一眼,点点头,走过来坐下。
“汉人?”他用生硬的汉话说。
“是。”瘦猴起身行礼,“小的姓侯,江南人,做皮毛生意的。”
“会赌?”
“会一点。”
乌力罕指了指赌桌:“玩两把。”
三人玩骨牌。瘦猴故意输了两把,赢了第三把。乌力罕赢了钱,心情不错:“你赌术还行。在江南,赌场多吗?”
“多。”瘦猴说,“大大小小,几百家。最热闹的是秦淮河畔,灯红酒绿,赌场通宵达旦。”
乌力罕眼睛亮了:“听说江南女子美貌?”
“确实。”瘦猴说,“肤如凝脂,眼如秋水。不过……比起草原女子,少了些野性。”
这话说得乌力罕笑了:“你会说话。留下吧,跟我混。我缺个懂汉地的人。”
“谢少爷赏识。”瘦猴躬身,“不过小的还得等货主……”
“货主我帮你找。”乌力罕摆摆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月钱五两,包吃住。”
瘦猴“感激涕零”地应下。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慢慢套话,摸清白狼部的底细,最好能策反乌力罕。
但瘦猴知道,这事急不得。乌力罕虽然年轻,但不傻,疑心重。得慢慢来,像钓鱼,一点点收线。
黑水部营地。
耿石见到了黑水部首领巴特尔。巴特尔五十多岁,精瘦,眼神像鹰。他检查了耿石带来的礼物——特别是那十口大铁锅,敲了又敲,看了又看。
“好锅。”他终于说,“比我们用的铜锅强。”
“首领喜欢就好。”耿石说,“只要黑水部愿归附大晋,这样的锅,要多少有多少。盐铁也一样,管够。”
巴特尔坐下,示意耿石也坐:“‘狼主’也派人来过,许我们四成战利品。你说,我该信谁?”
“首领可以都信,也可以都不信。”耿石说,“但请首领想想,‘狼主’若真能打下北疆,何必许你们四成战利品?直接抢就是了。他许你们重利,正说明他力有不逮,需要你们帮忙。”
“你们不也需要我们帮忙?”
“需要,但不一样。”耿石说,“我们是要你们归附,做藩属,互市通商,长治久安。‘狼主’是要你们当马前卒,替他流血。等仗打完了,你们还剩多少人?还能拿到多少战利品?”
巴特尔沉默。
“九月十五,镇北侯在黑水河演武。”耿石说,“首领不妨去看看,看看晋军的实力。看完再做决定。”
“我会去。”巴特尔说,“但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如果‘狼主’南下,你们能挡住吗?”
耿石笑了:“野马滩一战,‘狼主’折了六千九百人,我们折了四千七百人。他损失更大。而且现在,我们有血砖垒的墙,有改良的弓弩,有新练的兵。他再来,只会死更多人。”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九月十五,我去看。”
九月十日,阴山军堡。
所有兵力调动完毕。胡茬的一千五百骑已经秘密进驻鹰嘴滩北面五里的一片洼地,用草皮盖住帐篷,白天不动,晚上生火也用无烟柴。大牛的三千人埋伏在东面三里外的树林里。窦通的两千人从秃鹫谷赶来,埋伏在南面。赵破虏的一千弓弩手在滩头列阵,熊霸的三百新兵在后面演练盾阵。秃发贺的一千慕容部骑兵在两侧游弋。
冯一刀的斥候营全部撒出去了,最远的已经摸到狼居胥山南麓,监视‘狼主’大军的动向。
陈骤站在堡墙上,看着北方。秋风萧瑟,草色枯黄。远处,黑水河像条银带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将军,”韩迁走过来,“所有准备就绪。只等‘狼主’来了。”
陈骤点头:“耿石那边有消息吗?”
“有。黑水部巴特尔答应来观礼。白狼部乌维也答应,但乌力罕态度不明。瘦猴已经接近乌力罕,正在想办法。”
“瘦猴那边,让他小心。”陈骤说,“乌力罕不是善茬,别暴露了。”
“明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很凉,吹得堡旗猎猎作响。
“韩迁,”陈骤忽然说,“这一仗打完,无论输赢,北疆都要变天了。”
韩迁看着他:“将军是指……”
“朝廷那边,卢杞必须倒。”陈骤说,“他不倒,北疆永无宁日。草原那边,‘狼主’必须死。他不死,边境永不安稳。”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决心,像铁一样硬。
韩迁重重点头:“愿随将军,赴汤蹈火。”
陈骤拍拍他肩膀,没说话。